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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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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一念之间

    栏江铁链在数名壮汉推动绞盘下,慢慢扯直,从水里升往水面。

    监督的程苍古喝道:「停!」

    接着向身旁的颜闯道:「这个位置如何?」

    颜闯点头道:「再高一寸便离水,在黑夜里即使是船上有灯火照明也看不真切。
假若敌人误以为我们因为方便水路交通拆去拦江索,会吃个大亏。」

    程苍古往对岸望去,战士正扼守数个掣高点,以防敌人探子潜近。

    工事兵已在这边岸旁建立起两座高起达五丈的哨塔,位于城东北和东南的颖水
旁,敌舰进入两里内的河段,只要有点灯火,休想瞒过哨兵的眼睛。

    颜闯道:「可以着他们撤回这边来。」

    程苍古微笑道:「颖水的防守由你全权负责,命令该由你发下去。守卫颖水的
五百人是从汉帮调来的,指挥的方法袭自我们大江帮,四弟你是胜任有余。」

    颜闯哑然失笑,发出指令。

    两盏掩敌灯挂在竹竿处高高举起,向对岸的兄弟打出撤退的讯号。

    两人沿颖水南行,视察途上的坚固地垒,战士们躲在地垒里或卧或坐,争取休
息的机会,充满枕戈待旦的沉凝气氛。

    七、八艘小艇驶往对岸,接载撤返的战士。

    程苍古以闲聊的语气道:「依你猜估,我们的木雷阵可以对聂天还做成多大的
损害?」

    颜闯叹道:「你已肯定来的不是大哥的船队,而是两湖帮的赤龙舟吗?」

    程苍古颓然道:「随着时间点点滴滴的溜走,大哥能安抵边荒集的希望愈是渺
茫。今次漏子究竟出在甚 地方呢?但愿大哥吉人天相,至少可安返南方。」

    颜闯信心十足道:「以大哥天下无双的操舟之技,全身而退是当然之事。我现
在担心的是文清,她虽才智过人,但始终临敌经验尚嫌浅薄,骤然对上铁士心那头
老狐狸,很易吃亏。」

    程苍古道:「文清已得大哥水战真传,加上思考慎密,又有破天从旁协助,可
补其不足之处。」

    旋又苦笑道:「我们见尽大小场面,却从未试过如眼前般的凶险局面,对手均
是南北最响当当的人物。幸好孙恩算错一着,过早杀死任遥,又让任青媞漏网遁逃,
传来消息,使卓狂生站在我们一方,否则情况不堪想象。」

    颜闯道:「这叫天无绝人之路,边荒集该是气数未尽,否则怎会忽然冒出我们
的千千小姐来。短短半日间,在她的运筹帷幄下,边荒集再不是以前的边荒集,我
有信心与敌人周旋到底。」




    木雷阵仍在布置中。

    近百个工事兵把一排一排的木雷沿岸安置,只要一声令下,木雷会被放进颖水
去,顺流冲击敌舰。木雷的尖刺,或许未能戳穿坚固的赤龙舟,却可附上舰体,令
对方失去灵动性。当此情况出现,地垒的弩箭机和布于岸旁的投石机,将对敌人迎
头痛击。

    防御工事接近完成的阶段。

    能到边荒集来混饭吃的人本身当然是胆大包天之辈,更是各行业的精英,可以
创造出别人不敢梦想的奇迹,而奇迹正是现在边荒集最需要的恩赐。

    蹄声响起,数十骑奔出柬门,朝他们驰至。

    领头者是方鸿生,来到两人前甩蹬下马,道:「胡沛该已离集,我在柬门嗅到
他的气味。」

    程苍古问道:「方总可否从他气味的浓淡推测他是多久前离开的。」

    方鸿生兴奋的道:「应是从束门撤往对岸的最后几批人之一。」

    程苍古向颜闯笑道:「这么说他是被迫离开的。」

    颜闯同意道:「所有他的心腹手下,又或经由他引荐入会者均被逐离边荒集,
胡沛惹起的内患,应暂告一段落。」

    程苍古向方鸿生表示感谢,又笑道:「方总好像脱胎换骨似的,竟一点不害怕
吗?」

    方鸿生赧然道:「我从未试过如此受重视,且被重用。哈!我也曾到过不少地
方,却从没有一个地方比边荒集更使我感惬意。我已决定与边荒集共存亡,若死不
了,就在这裹娶妻生子,落叶归根,你们当然会好好照拂我。」

    程苍古和颜闯听得你眼望我眼。

    到边荒集来的人莫不抱着同一宗旨,就是赚够便走,保着性命到别处享受以命
博来的财富。

    像方鸿生这种想法,在边荒集该算是前无古人。

    不过两人亦隐隐感到边荒集在急剧的转变中,今战如能保住边荒集,大劫之后
有大治,边荒集该有一段好日子。

    方鸿生施澧道:「我还要回去向千千小姐报告,告退哩!」

    看着他登马而去,两人心中涌起奇异的感觉。

    边荒集正在改变每一个投到她怀抱里来寻找净土的人,他们何尝不在改变中。
对边荒集再没有恨,只有诚致的爱。

    一阵浓烈至可令人窒息的失落感使刘裕的心差点痉孪起来。

    从他蹲地的角度往她瞧去,刘裕感到她像是来自黑夜的美丽精灵,更代表着他
一个梦想。他终于彻底体会到高彦见着尹清雅爱之如狂的感受。

    王淡真娇纵式的清纯秀美,厉害若纪千千的万种风情,能令人失去自控。他已
失去了纪千千,如现在又错过王淡真,人生还有甚么乐趣?

    王淡真唇角现出一丝笑意,轻轻道:「若淡真能学刘大人般把整个头探进水内
去,肯定非常痛快。」

    刘裕心中一颤,晓得王淡真对自己好感大增。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王淡真
看他的眼神清晰无误地告诉他,她有兴趣的再非是「谢玄的继承人」,而是他「刘
裕」本身。

    刘裕湿淋淋的站起来,目光扫过在附近站岗保卫她的十多名家将,微笑道:「
我还以为小姐受不了我这种粗人,原来反是被羡慕的对象,真教人出乎意料之外。」

    说罢,刘裕差点狠揍自己一拳,以作警戒。因为从任何角度看,自己亦不应挑
逗此女,尤其以他寒门的身分。可是那种危险的破禁行为正是最刺激的地方,有近
乎魔异的诱惑力。

    对一个出身农家,在入伍前-直以砍柴为业的人,毛淡真是高不叮攀的名门淑
女。如非因缘巧合,他想走近点看一眼亦没有可能。不过刘裕也和一般贫农有别,
父亲早亡,母亲却是知书议礼的人,教他读书识字,令他超越农家的见识水平,少
怀大志。他的志向衍生于对时局的不满,是对当时种种不公平状况的反动,不甘于
被压在最低下层陷身于任人奴役支配的社会宿命。一个行差踏错,他会落草为寇。
他的选择是加入军伍,努力学习,奋进不懈,经历千辛万苦后,方挣得今天的成果。

    但假若他不理高门寒门的禁忌天条,妄图摘取王淡真这颗禁果,后果将是灾难
性的。

    所以重遇王淡真后,他一直处于矛盾和挣扎里,不住寻找放弃她的理由。如她
根本对他没有兴趣,他只好把单恋默默埋藏,日后自苦自怜是将来的事。

    要命的是自己大展神威,略施手段便助她度过大劫,使她对自己刮目相看。更
不妙是她看来被自己寒人的粗野吸引,而自己则忍不住出言逗她,这是多么危险的
行径?

    刘裕既自责不已,又对那种男女攻防的高危感到极端刺激。在目前的心态下,
如此刺激实在来得正好,足以填补他心灵没有着落的空虚无奈。

    王淡真俏睑微红,却没有畏缩,向手下吩咐道:「你们站远一点,我和刘大人
有话要说。」

    家将们虽大感愕然,却不敢违背她旨意,散开退往远处。

    王淡真迎上他的目光,秀眉轻蹙道:「淡真在甚 地方开罪刘大人呢?你的睥
性真古怪,教人难以捉摸。」

    她虽说得没头没尾,刘裕却清楚她指的是早前在车厢内交谈的情况,显示她非
常介意自己的忽热忽冷,心中不由生出自己也感难堪的快意。

    就在此时,王上颜举步走过来,在王淡真身后道:「我们快起程哩!小姐和刘
大人要不要进点干粮?」

    王淡真皱眉道:「颜叔着其它人进食吧!我和刘大人说几句话便来。」

    王上颜瞥刘裕一眼,无奈去了。

    刘裕心知肚明王上颜是找借口来警惕自己,暗自苦笑。

    王淡真不肯放过他,追问道:「刘大人不是雄辩滔滔之士吗?为何忽然变成哑
巴?」

    刘裕心中在叫救命。

    王淡真可不像谢钟秀,不但不自恃身分,还似乎对高门望族不屑的事有浓烈的
好奇心。例如她对边荒集的向往,又例如她看自己的眼神。

    他更开始明白她。

    王淡真仰慕谢玄,因谢玄是高门大族的翘楚,又与只尚空谈的高门名士截然不
同,是坐言起行,军功盖天下的无敌统帅。

    不要看她文弱雅秀的样子,事实上她体内流的是反叛的热血,一旦引发她的真
性情,会一发不可收拾。

    要制止恋情的发生和蔓延,眼前是唯一机会。

    王上颜的「闯入」,正是残酷现实的当头棒喝。

    情况的发展,决定在他一念之间。

    事业和爱情,只可选择其一。

    唯一与王淡真结合的方法,是抛弃一切,与她远走高飞,私奔到无法无天的边
荒集,假如边荒集并没有落入慕容垂和孙恩的魔掌里去。

    最后的一个意念像一盘冷水迎头淋下来,使他回到现实里去。

    他忍心令谢玄失望吗?尤其在谢玄命不久矣的无助时刻?

    王淡真见他的脸色忽睛忽暗,还以为他内伤复发,关切的道:「你不舒服吗?」

    刘裕苦笑道:「小姐可知道我们根本不应这般交谈说话?」

    在边荒集之际,他可以毫无保留地思念她,因为他晓得该没有再见她的机会。
可是现在玉人近在伸手可触之处,更与他说着逾越了身分地位的亲密话儿,他反要
苦苦克制。要救熄能燎原的大火,只有当火势尚是刚开始的当儿,而眼前此刻正是
唯一的机会。

    性格令他不得不思考实际的问题。

    即使他肯为王淡真放弃得来不易的男儿大业,王淡真又肯舍弃一切随他私奔出
走,接着的究竟是幸福美满的生活?还是一副烂摊子。

    王淡真对他生出好感,开始时是因基于对谢玄的祟拜,而他是北府兵冒起的新
星。现在则因他智退司马元显,令她感恩,更令自己成为她心中的英雄。

    可是若他们远走天涯海角,王淡真可以习惯那种顼隐性埋名、平凡不过的生活
方式吗?刘裕对此极表怀疑。

    而那时他也再非谢玄的继承人,更不是北府兵有为的年青将领,而只是一个见
不得光的逃兵。

    一切将不同了。

    这么做他对得住燕飞吗?对得住纪千千?对得住所有为边荒集牺牲命的人吗?

    从男人的立场看,若可神不知鬼不觉和这贵女偷欢,自然是一种成就。

    不过此是没有可能发生的,刘裕渴想的更不是这种关系。一是半点不要,一是
她的全部。

    想到这里,刘裕出了一身冷汗,「清醒」过来。

    王淡真闻言娇躯一颤,狠狠盯他一眼,不悦道:「还以为刘大人会特别一点,
安公便常说我大晋之所以南迁,高门寒门之隔是其中一个主因。到南迁之后,祸乱
亦因侨寓世族和本上世族的倾辄而来。门第愈兴盛,地方分化的情况愈烈,至朝廷
政令难以下达。淡真虽生于高门,却非不明事理的人。你刘大人是玄帅亲手提拔的
人,难道仍囿于高寒之分吗?」

    刘裕听得发呆,王淡真竟是如此有见地的女子,难怪肯对他和高彦不吝啬迷人
的笑容,累得自己错种情根。

    不过不论她如何动人和有吸引力,他已作出痛苦的决定。

    王淡真忽然垂下螓首,幽幽道:「自从在建康谢府见过刘大人后,淡真一直在
想玄帅因何会看中你呢?现在终于明白哩!只有像刘大人般的男儿漠,方是我大晋
未来的希望。」

    刘裕心中剧震。

    他从没有想过王淡真会如此直接向他表达爱慕之意。当然亦明白她的苦衷,到
广陵后她恐怕再没有与他说话的机会,遑论单独相处。

    暗叹一口气,颓然道:「小姐可有想过,走毕这一程后,我们可能永无再见的
机会?」

    王淡真双目亮起来,压低声音道:「只要你刘裕是敢作敢为的人,人家甚么都
不怕。」

    刘裕心呼「老天爷救我」,迎上她灼热的眼神,摇头叹道:「我们是不会有好
结果的,令尊会怎样看呢?玄帅义如何反应?」

    王淡真花容转白,垂首以蚊蚋般的声音仅可耳闻的轻轻道:「你不喜欢人家吗?」

    刘裕心中剧震,失声道:「小姐!」

    王淡真勇敢地凝视着他,有点豁了出去的道:「淡真对建康的人和事已非常厌
倦,朝廷对安公和玄帅的排斥更使人悲愤莫名。我们大晋需要的是像刘裕你这样的
英雄豪杰,玄帅没有从家族或其它门阀挑选继承人,正因他看通看透像王国宝,司
马元显之辈不单只不足以成事,且是祸国殃民之徒。明白吗?」

    刘裕感到头皮发麻,差点街口道出自己对她的深切爱意,又知一句话可令他陷
于万劫不覆之地,只好说出违心之言,尽量平静地应道:「多谢小姐对我的期望,
而事实上我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将来的事根本无法测度。小姐……我……」

    王淡真紧咬下唇,瞧着他吞吞吐吐地没法继续下去,猛一踩脚,吐出「没胆鬼」
三个字,转身便去。

    刘裕呆在当场,天地在旋转,脑袋一片空白。

    只有一件事清清楚楚,他已失去得到他最心爱女子的机会,纵使将来如何功业
盖世,却永远弥补不了此平生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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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陆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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