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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火冰异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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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火冰异象

  荆州、江陵、刺史府。

  桓玄腰挂“断玉寒”,一身武士便服,在内堂接待从建康赶来奔丧的江海流,
他们席地而坐,由江海流细说建康的情况。

  淝水的捷报在一个时辰前传到江陵,举城哄动,桓玄立即下令手下诸将集结军
力,准备明天发军,一举克服北面失地。

  听到谢安肯对他继承乃兄大司马之位点头,桓玄暗松一口气,微笑道:“算他
识相吧!”

  又对江海流道:“海流你为此事奔走,我桓玄非常感激,绝不会忘记。”

  江海流微笑道:“南郡公……噢!应该是大司马,对我江海流一向鼎力支持,
现在有机会为大司马效劳,我怎可不尽心尽力。”

  桓玄欣然道:“我桓家从来不把海流你视为外人,只要我一天掌权,可保大江
帮继续壮大,大家祸福与共。是哩!谢安逼你切断与孙恩的交易,你有甚幺看法,
不用有任何顾忌,甚幺也可以说出来。”

  江海流颓然道:“坦白说,安公的指示令我非常为难。对孙恩我绝对没有任何
好感,不过他控制着沿海大部份盐货买卖,价钱又因不用纳盐税而变得非常便宜,
对我帮的财力事关重大。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原因,若给孙恩勾结上聂天还,对我大
江帮的损害将是难以估计。”

  桓玄冷哼一声,喃喃念道:“聂天还!”

  又盯着江海流道:“你怎幺看待他的警告?”

  江海流沉吟片刻,叹道:“安公说过若击退苻坚,会乘势收拾孙恩。坦白说,
对安公我是非常尊重的,他老人家既宣诸于口,我很难忤逆他的心意。而且我帮上
下亦视他如神明,我们很难公开和他作对,只好另想办法。”

  接着试探道:“当然也要看大司马的想法。”

  桓玄沉声道:“我对谢安也有一份尊敬,海流这般做亦合乎形势,我初登大司
马之位,还须一段日子巩固荆州军民之心,幸好机会就在眼前,待我收复襄阳等十
多座城池后,立即挥军巴蜀,夺取漠中,北胁关中,去我莉州西面祸源。”

  江海流暗松一口气,他现在最怕的是桓玄逼他公然违抗谢安,那谢安一怒之下,
他大江帮肯定遭殃。谢玄挟击垮苻坚百万大军之威,此时谁敢与他争锋。即使强如
桓玄,也要韬光养晦,暂把矛头指向川蜀。

  点头道:“有大司马这番指示,海流明白哩!”

  桓玄胸有成竹的道:“谢安叔侄愈显锋芒,司马曜兄弟对他猜忌愈深,他们风
光的日子已是屈指可数,我们先搞好荆州,然后静待时机。”

  江海流道:“不过若拖得太久,让聂天还坐大,势将威胁荆州后防,于我们有
百害而无一利。”

  桓玄微笑道:“往昔我们为应付北方的威胁,疲于奔命,故无暇顾及南方两湖
一带的区域,让聂天还称王称霸,至乎不把我桓家放在眼内。”

  接而双目厉芒烁闪,冷然道:“谁敢与我桓家作对,我会教他后悔人世为人。
对两湖帮我已有全盘的计划,纵让聂天还得意一时又如何?”

  江海流心中一阵心寒,他熟悉桓玄的行事作风和手段,以前事事要听桓冲的话,
故不得不压抑收敛。现在桓冲病逝,荆州的军政大权落在他手上,逆我者亡的情性
再无顾忌。这番话虽是针对聂天还说的,还不也在警告自己不得生出异心。

  桓玄又往他瞧来,神色复常,淡淡道:“谢安那次找你到秦淮楼,只是顺道警
告你几句,真正的目的在于弥勒教,对吗?”

  江海流只好点头。

  桓玄悠然道:“让我向你提出忠告,你们做生意买卖的,最好不要随便开罪人,
要做到面面俱圆,方可通吃四方。说到底,建康仍是司马曜兄弟的天下,一天我不
点头,谢玄纵有北府兵在手,仍不敢造反。”


  江海流皱眉道:“大司马的意思是……”

  桓玄截断他道:“我是希望你懂得明哲保身之道,勿要介入谢安和皇上兄弟间
的斗争去。否则一天谢安失势,便轮到你失势,我和谢玄均是鞭长莫及,很难保住
你在建康的生意。司马道子那奸贼只要指示王国宝为难你,可教你吃不完兜着走。
我要说的就是这幺多,其它由你自己斟酌轻重。”

  江海流的心直沉下去,明白再不能像桓冲与谢安交好的时代般处处逢春,而必
须选择立场。

  桓玄说得虽轻描淡写,背后却暗含严重的警告。

  苦笑道:“海流明白哩!”

  任遥、青媞和曼妙三人立在适才燕飞倒卧的位置处,不敢相信自己那双眼睛般
看着眼前诡异可怕的情景。

  地面一片焦黑,像给猛烈的大火烧过,又像天上惊雷下劈,波及处足有丈许方
圆,寸草不留,石头被熏黑,而更惊人的是在这片焦土外,不论草木泥土均结上薄
冰,像一条宽若半丈的冰带环绕着内中的焦土。

  三人不但从没有见过这般可怕的异像,连想也从未想过,当然更无法猜估究竟
发生了甚幺事。

  青媞花容惨淡的指着焦土的中心,道:“燕飞刚才是躺在这里。”

  任遥目光投往西南方,那是一片茂密的丛林,现在却现出一条可容人通过的空
隙,枝折叶落,显然是给人以厉害至极的气功硬辟出来的。

  泥土上却出奇地没有任何脚印遗痕。

  曼妙倒抽一口凉气,道:“难道燕飞因死得太惨,化为厉鬼。”

  青媞颤声道:“不要吓我!”心忖若燕飞变成会寻仇的僵尸,肯定第一个不放
过的就是自己。

  任遥在三人中最冷静,往青媞望去,沉声道:“你肯定他中了你的逍遥气吗?”

  青媞仍是惊魂不定,道:“我再不敢肯定。”

  任遥叹道:“此子确有鬼神莫测之能,若不是他弄出声音,江老妖将劫数难逃。”

  原来他负伤逃离宁家镇后,觅地疗伤,治好内伤后,再全速追赶车队,还赶在
燕飞前面,到发觉车队遇袭,按曼妙留下的暗记,追上曼妙,着她发放讯号火箭,
把江凌虚诱来,正要凭三人之力,围歼江凌虚,却给燕飞神推鬼使般破坏了,吓走
江凌虚。三人遂来寻燕飞晦气,岂知觅到的竟是如此异象。

  任遥当机立断道:“青媞你负责送曼妙到建康去,由我负责追杀燕飞,即使他
化为厉鬼,我也有方法令他永不超生。”

  司马道子气冲冲的回到王府,随他从宫内回来的还有王国宝和菇千秋两大心腹。

  三人直入内堂,分宾主坐下。

  司马道子一掌拍在身旁小几上,怒道:“战争还未有最后结果,皇兄便急不及
待的封谢安作甚幺卢陵郡公,谢石为南康县公,谢玄为康乐县公,谢琰为望祭县公,
一门四公,当世莫比。可是若苻坚凭边荒集的大军反扑,重渡淮水,谢安再保不住
皇兄的半壁江山,皇兄是否又须急急褫夺对他们的封赏。唉!皇兄的所作所为,真
的令人费解。”

  王国宝皱眉道:“照道理皇上于晓得谢安持宠生骄,指使手下欺压元显公子的
事,该有提防才对。”

  司马道子没好气的道:“此事更不用说,他在见谢安前,亲自向我提出警告,
着我好好管教儿子,差点给他气死。”

  菇千秋阴恻侧道:“王爷不用动气,皇上是因淝水之胜忽然而来,且得来不易,
故心情兴奋,喜出望外,乃人之常情,故对谢安有感激之心。一旦战胜的热潮减退,
将不得不回归到种种现实的问题上,那时王爷说的话,皇上定会听得入耳。”

  司马道子回复冷静,沉吟道:“皇兄让桓玄继承大司马的圣谕批文,已发往荆
州,谢玄与桓玄一向不和,谢安怎会反在此事上支持桓玄,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即
使怕桓玄起兵作乱,大可把事情拖延,待与苻坚胜负分明后再想办法,你们怎样看
此事?”

  王国宝双目闪过妒忌神色,两玄的不和,固是江南众所周知的事,可是他和桓
玄更是关系恶劣,他舆桓玄曾在一个宴会场合中发生龃龉,闹得非常不愉快。

  点头道:“以谢安一向护短的作风,理该待击退苻坚后,把谢玄捧上大司马之
位,那时候谢家更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菇千秋奸笑道:“照我看谢安是在表明立场,向皇上暗示他对权力并无野心,
他谢家并不希罕大司马之位。”

  司马道子冷哼道:“这或是他以退为进之策。”

  菇千秋阴阴笑道:“谢安深谋远虑,有此想法绝不稀奇,不过他有个大缺点,
如我们擅加利用,可以轻易把他扳倒。”

  菇千秋在司马道子的心腹手下中,最足智多谋,满肚阴谋诡吁,司马道子闻言,
大喜道:“还不给我说出来!”

  菇千秋故意慢吞吞的道:“谢安的缺点,是他有着江左名士的习气,追求的是
放纵任意和逍遥自适的精神,不住怀念往昔退隐东山的生活方式。只要我们狠狠予
他一个重重的打击,便可惹起他退隐之念,那时只要皇上不挽留他,肯定他万念俱
灰。那时建康将是王爷的天下,王爷想对付那个人便那个人,谁敢反对?”

  司马道子皱起眉头,道:“在现今的气氛下,我们若对谢安轻举妄动,会令皇
兄不快,到头来被责的不又是我吗?”

  菇千秋胸有成竹的道:“只要我们谋定后动,教谢安抓不着我们任何把柄,而
谢安虽明知是我们干的,却苦于无法指证,最妙是这件事对皇上来说又不关痛痒,
使谢安进既不能,惟有黯然告退。”

  王国宝道:“菇大人不要卖关子好吗?快爽脆点的说出来,看看是否可行。”

  菇千秋淡淡道:“杀宋悲风!”

  司马道子和王国宝两人面面相觑,宋悲风乃追随谢安多年的忠仆,杀他等于直
接捋谢安的虎须,后果难测。

  王国宝摇头道:“皇上刚训斥王爷,着王爷管教元显公子,掉个头我们便去杀
宋悲风,王爷怎样向皇上交待?”

  菇千秋道:“微妙处正在这里,宋悲风本身是无关痛痒的人物,但对谢安却意
义重大,我们方的人完全置身于此事之外,另安排能人出手,还布置成江湖公平决
斗的格局,那皇上如何可怪罪王爷,谢安则是哑子吃黄连,有苦自己知。”

  司马道子吁出一口气道:“宋悲风虽然身份低微,但他的剑法却一等一的剑法,
环顾建康,除我和国宝外,恐怕没有人是他的敌手。若要杀他,必须采伏击围攻的
方法。”

  王国宝也点头道:“即使有这幺一个人,若他搏杀宋悲风,不要说谢安,皇上
肯定不会放过他。”

  菇千秋欣然道:“就让我们请出一个连皇上也不敢降罪,其武功又稳赢宋悲风
的人,那又如何呢?”

  司马道子一震道:“小活弥勒!”

  菇千秋缓缓点头,道:“竺雷音明天便要动程往迎我们的“小活弥勒”竺不归
大师,他的武功仅次于“大活弥勒”,与尼惠辉在伯仲之间,以他老人家的功夫,
只要答应出手,宋悲风必死无疑。”

  王国宝兴奋的道::冱确不失是可行之计,只要我们巧布妙局,装成是宋悲风
开罪小活弥勒,谢安也没有话可说。”

  司马道子仍在犹豫。

  菇千秋鼓其如簧之舌道:“此计万无一失,加上我们即将抵达的绝色美人儿在
皇上寝边说话,谢安又确是功高震主,必可遂王爷心愿。”

  王国宝一头雾水问道:“甚幺绝色美人儿?”

  司马道子和菇千秋没有理会他,前者瞧着菇千秋,一字一字的道:“千秋思虑
周长,此计确是可行。不过若宋悲风被杀,将触动整个谢家,谢玄牢牢控制北府军
兵权,若把此事闹大,我们引进新教的大计极可能半途而废,而不归大师将变成真
的归不了北方,我们如何向大活弥勒交待?”

  菇千秋从容解惑道:“谢安捧桓玄为大司马,是作茧自缚,有桓玄牵制谢玄,
他空有北府兵在手,仍不敢妄动。更重要是谢安倦勤的心态,如此事真的发生,皇
上又纵容不归大师,我敢肯定谢安只余告退一途,绝不会有第二种可能性。”

  “砰”!

  司马道子一掌拍在几上,冷喝道:“就这幺办!”

  谢安于宫宴中途告退,司马曜乐得没有他在旁监视,更可放浪形骸,立即赐准。

  谢安先送王坦之返王府,此时整条乌衣巷已完全被欢乐的气氛笼罩,各户豪门
张灯结彩,家家大开中门,不但任由客人进出,还侍之以名酒美食,虽时过二更天,
却没有人肯乖乖在家睡觉,特别是年轻一代,男的奇冠异服,女的打扮得花枝招展,
联群结队的穿梭各府,嬉闹街头,好不热闹。

  更有高门大宅鼓乐喧天,歌舞不绝,比对起今夜前的人人自危,家家门户紧闭,
一片末日来临前的情况,其对比之强烈,不是亲历两景者,实在无法想象。

  谢安马车到处,人人喝采鼓掌,一群小孩更追在马车后,无处不受到最热烈的
欢迎。

  不过乌衣巷出入口仍由卫兵把守,只许高门子弟进出,寒门人士一律严禁内进,
泾渭分明。

  谢府的热闹是盛况空前,属于谢安孙子辈的一代百多人,全聚集在府前大广场
上玩烟花放爆竹,门前挂起以百计的彩灯,加上拥进府内祝贺谢安以表感激的人群,
挤得广场水泄不通。

  好不容易进入府门,立时爆起震天采声,高呼“安公”之名不绝,人人争睹此
次胜仗大功臣的风采。

  谢安的心情却更是沉重,司马道子中途拂袖而去,是非常不好的兆头。

  在此一刻,他谢家臻于鼎盛的巅峰,可是综观江左政权所有权臣的下场,不立
功反比立功好,立小功反比立大功好,而苻坚的南来,使他在无可选择下,立下大
功,还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显赫大功,后果确不堪想象。

  谢安自出仕东山后,过往隐居时的风流潇洒、放情磊落已不复得,在放达逍遥
的外表下,内心深处是充满感时伤世的悲情,还要承受长期内乱外患杀戮死丧遣留
下来的精神重担。而在这一刻,胜利的狂喜与对大晋未来的深忧,揉集而成他没法
向任何人倾诉的复杂心怀。

  若可以选择,他情愿避开眼前的热闹,躲到千千的雨坪台,静静的听她弹琴唱
曲,灌两杯美酒入肚子去。

  当然他不可以脱身离开,在万众期待下,他必须与众同乐。

  宋悲风等一众随从,根本无法插手侍候谢安下车。

  占得有利位置的一众谢家子弟,一哄而上团团围着泊在府门的马车,由有谢家
第一美女,年方十八,谢玄的幼女谢钟秀与另一娇美无伦,年纪相若的少女为他拉
开车门。

  谢安刚踏足地上,众少男少女百多人齐声施礼叫道:“安公你好!”

  接着是完全没有拘促的笑声,四周的人纷纷叫好,把本已喧闹的气氛推上最高
峰。

  一个小孩往谢安扑过来,撞入他怀里去,嚷道:“爷爷是大英雄!”

  谢安一把将他抱起,这孩儿叫谢混,是谢琰的第三子,谢安最疼爱的孙儿,自
少仪容秀美,风神不凡,对善于观人的谢安来说,谢混是他谢家继谢玄后最大的希
望。

  谢钟秀不甘示弱的抢到谢安的另一边,紧挽着他的臂膀。

  谢安忽然想起女儿的错嫁夫郎,暗忖定要提醒谢玄,为钟秀选择夫婿须小心其
事,不可重蹈自己悔之已晚的覆辙。

  在这一刻,他把一切烦恼置诸脑后,心中充满亲情的温暖,更感激群众对他的
支持。

  他的目光落到正以崇慕尊敬的眼光,眨也不眨瞧着他,与谢钟秀一起为他拉开
车门的秀丽少女脸上。

  心想此女的娇俏尤在谢钟秀之上,且绝不在纪千千之下,为何自己竟完全没有
见过她的印像。看她与府内子弟的稔熟,当为某高门的闺秀。

  谢钟秀凑在他耳旁道:“叔爷呵!她是王恭之女王淡真,她……”

  群众见到谢安,爆起满天采声,把谢钟秀下面的话全盖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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