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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洞天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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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洞天福地

    数息呼吸的工夫,刘裕已走遍三进房舍,内进与中进均给彻底打扫过,与外进
的蛛网尘封截然有异,显示敌人不单利用这作为落脚的地方,本身还有洁癖,否则
只须随便弄干净一点便成。

    此时他对这尚算完整的弃宅,已得到一个清晰的印象,屋内仅有的小量家具残
破不堪,依荒人的作风,可用的家具均会被他们搬走据为己用。

    可藏千多两金子的地方一眼看通,除非密藏地下或墙内的密格,不过那可非临
时办得到的。照他的分析,偷金的行动只是灵机一触下发生的,是因晓得财物藏在
搬进睡帐的箱子后,仓卒下匆匆安排,致露出破绽,所以早有预谋的可能性几乎不
存在。

    刘裕目光投往破窗外的荒园,尚未被烧掉的几株老树撑天而立,树荫里杂草野
藤缠绵纠结,要收起金子绝非难事,他要把金子搜出来则势必费一番工夫。

    他是别无选择,正要付诸行动,倏地心现警兆,听到自己适才伏身处的阱舍瓦
面传来足尖点地的微响,显示来人至少在身法方面非常高明,若换了在淝水之战前
的刘裕,肯定难以觉察。

    由于对方是从高处来,可鸟瞰全局,使他再没有时间离开,人急智生下,腾身
而起,落到主梁上,入目的情景,令他欣喜如狂,差些儿笑了出来。

    燕飞往纪千千瞧去,晶莹的泪珠排伫列阵般从她一对眼角泻下娇嫩的脸蛋儿上,
叹道:「唉!这是何苦来由呢?」

    纪千千摇头道:「你不会明白的,他是第一个令我心动的人,燕飞是第二个。」

    接着以泪眼迎上他的目光。

    燕飞再没法控制大炽的怜意,正要举袖为她拭掉挂在原本微泛嫣红,现在却苍
白褪色的脸蛋儿上的泪珠,伊人敏捷地从香怀内掏出手帕,送到他的手上,然后似
阳光破开乌云般「噗哧」娇笑起来,接而有点不好意思,垂首避开他呆瞪着她的眼
神。

    燕飞拿着香帕发了一阵子呆,方如梦初醒般温柔地为她拭掉俏脸的泪渍。

    纪千千唇角逸出一丝笑意,轻轻道:「知道吗?你回到边荒集后,整个人像不
同了,有种天下间没有任何事难得倒你,遇上困难仍可挥洒自如不可一世的气魄,
令千千开始相信刘裕的看法,你不但是边荒第一高手,更可能是无敌于天下的第一
把名剑。」

    燕飞于完成拭泪大任后,拿着她的香帕不知该物归原主还是该据为己有?

    闻言淡淡道:「只因我是属于这里的,所以你会对我生出这种感觉。便像高彦,
在建康他是处处碰壁、受尽歧视,回到这里有如猛虎归山,在边荒集他方可以成为
受尊敬重视的人,与建康崇尚高门的风气他是格格不入,在这里他却是如鱼得水。

    我的情况相同,可是若离开边荒集,我顶多是个出色的剑客和刺客,个人的力
量根本微不足道。」




    纪千千柔声道:「收起手帕吧!当是千千和你燕飞交换的定情之物。满意吗?」

    燕飞拿着染上她泪渍、带着她伤心往事的香帕,失声道:「定情之物?」

    纪千千似已回复正常,挺起胸膛理所当然的道:「谁叫你送人家十八盏走马灯
呢?千千也恨你呢?一路北上都装作对人无动于中的冷淡模样,忽然又耍出这般漂
亮的一手,教人立时失去女儿家的衿持。走马灯不是示爱是甚么呢?现在千千已肯
抛开一切接受你的心意哩!彩灯若不是定情之物该算作甚么?」

    燕飞立生出回去狠揍高彦一顿之想,只恨现下只好哑子吃黄连。涉足情场已非
他所愿,更何况卷入纪千千纠缠不清的男女关系中。

    纪千千命令道:「还不收好它?」

    燕飞别无选择,把香帕纳入怀内,正要说话。

    「铿!」

    蝶恋花鸣声示警。

    一条重甸甸的长布条,安静地躺在大圆梁上,以两把匕首固定首尾两端。刘裕
探手一摸,果然是满载金子的缠腰囊,可分几匝缠绑腰间。约略估计下,囊内的金
子该不过六百两,应仍有另一腰囊,很大可能放在中进的横梁上。如此藏金的方法,
确是颇有心思,正因横梁太显眼,反会忽略过去。更想到这只是临时措施,好方便
取走。

    刘裕刚伏身横梁藏好,来人已穿窗而入,移到梁下。

    香气传来,登时生出熟悉的感觉,吓得他不敢偷看,因他已认出梁下的美人儿
是何方神圣,「逍遥帝后」任青媞是也。

    破风之声响起,有人绕宅疾驰,显然和任青媞是一道,从另一方向绕过来,这
是防备有人埋伏的江湖手法。

    只听其速度,便知此人身手不在任青媞之下,刘裕心中自然浮起「逍遥帝君」

    的名字。不由心中叫苦,若他们到横梁来取回金子,自己能突围逃走已难比登
天,更遑论取回金子。

    一把男子的声音在入门处道:「确是这所房子,外面有以石头摆着的暗记。」

    任青媞熟悉的娇柔声音响起道:「离约定的时间尚有一刻锺。唉!我刚见过燕
飞,他不单像没事人一个,还大有精进,我竟瞒不过他,差点给他堵截着。唉!我
真有点害怕他。」

    应是任遥的人苦恼道:「真的令人费解,我的而且确予他致命的一击,他能活
下来已是奇迹,怎可能反变得更厉害呢?」

    梁上的刘裕暗松一口气,幸好这对妖男女非是偷金贼,否则自己肯定有难,不
过危机仍未过去,若他们约会的正是那偷金贼,他仍大有被发觉的机会。希望偷金
贼与任遥两人说过密话,待两人离开后才上梁来取金子,哪自己便可以乘机送他致
命的一刀作为见面礼,以出憋在心内的窝囊气。

    任青媞叹一口气,没有答话,刘裕生出奇异的感觉,任青媞的内心似不像她表
面一心置燕飞于死地狠辣无情的行为。此口叹气充满无奈的情绪,听来颇有点心乱
如麻、六神无主之味。

    任遥似没有觉察他后妃的心事,怕是还在心心不忿燕飞仍然活着。沈声道:「
聂天还此人很不简单,雄材大略,是个可以有一番作为的人,如非桓家一直撑江海
流的腰,他早吞并了大江帮。我们今趟和他合作,须步步为营,否则吃亏的会是我
们。」

    任青媞冷哼道:「任聂天还智比天高,仍没法梦想我们周详缜密的统一大计,
最终只会为我们作嫁衣裳。」

    任遥道:「我们在利用他,他也在利用我们。郝长亨是个难得的人材,若青媞
可以美色笼络他,收之为己用,说不定可以把两湖帮变成我们班底,哪时司马贼的
天下,将是我们的天下。」

    刘裕听得心神剧震,想不到任遥和聂天还两个天南地北向无关系的一方霸主,
竟会破天荒合作起来,目标明显是先要占得边荒集。

    聂天还固是名震南方、十多年纵横不倒,没有人能奈何他的枭雄人物。郝长亨
亦是横行两湖一带的不世高手,乃聂天还倚之为臂膀的左右手,今次远道而来,当
然不是游山玩水。而他更有可能是盗金者,若非以他般身手,即使自己被哪甚么娘
的边荒七公子分了心神,仍难避过他耳目。

    令他费解的是,逍遥教究竟有何颠覆司马皇朝的计划?不过此时已无暇想及其
它,若给这三大高手发现自己的行踪,纵使高明如燕飞也难逃劫难,何况他自问比
不上燕飞。连忙大动脑筋,思量逃走之法。

    任遥又道:「郝长亨交给你处理。唉!若非目下不宜对付燕飞,现在我便去取
他狗命。」

    任青媞柔声道:「如要坐收渔人之利,确不应对付他。是哩!帝君对《太平洞
极经》是否已有眉目呢?」

    任遥沈吟道:「真古怪!纵使有那两个小子默写出来的地势图,却似没有半点
帮助。若我所料不差,必须三佩合一始能勘破玄虚,从洞极经找出传说中的洞天福
地。」

    刘裕闻之愕然,照任遥的语气,《太平洞极经》并非甚么道藏经典,而是寻找
某一处地方的地图。

    任遥又道:「我不宜留在这里,好让你可向郝长亨施展手段。防人之心不可无,
最好确定他是单身赴会,方可现身。」

    破风声起,刘裕探头一看,梁下空荡无人,心忖,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拔起匕
首,把金子缠在腰间,此时东南方衣衫拂动的声音遥传而至。刘裕暗叹一口气,晓
得时间再不容他取回另一半金子,心想这笔账暂寄在郝长亨身上,迅速离去。

    这是蝶恋花第二次示警。

    第一次是从水路往秦淮河采访纪千千途上,卢循从水里跃出来偷袭,其时阴神
阳神尚未合而成为金丹大法,神通广大的阳神只好向日常行事的阴神示警,透过蝶
恋花作出警告。勉强解说,阴神或可称为后天的我;而阳神则为先天的我、生命的
本源和最神秘的部分。

    今次蝶恋花再度示警,使燕飞幡然而悟,阴神阳神只是合作而非结合,非是融
浑而不可分,所以会因纪千千而受到影响,阴阳分离,金丹大法也非是无懈可击。

    纪千千虽听高彦说过燕飞的宝剑会在危险来临前向主示警,但因高彦一向爱夸
夸其辞,所以是姑妄听之,并不是确信不疑。现在终亲耳听到,一时又不知险从何
来,不由瞪大美目瞧着燕飞背上的蝶恋花,亦担心蝶恋花会忽然变龙化凤的飞走。

    「锵」!

    蝶恋花出鞘。

    尖锐的破风声在远方某处响起一下弹弦声后即呼啸而起,以惊人的高速激射而
来,眨间即至,快得比人脑筋的转动也及不上,令人生出只好坐以待毙、无从躲避
的颓丧感觉。

    燕飞却知因蝶恋花的鸣响,已使对方心神被扰,气势劲道大幅控减,发挥不出
最佳状态。

    换过是以前的燕飞,唯一可保命之法或是翻下湖水里去,那时只要对方守在桥
上,凭他的功力和箭术,燕飞更是难逃一死。

    「叮」!

    蝶恋花一丝不误地击中箭锋,劲气爆破,把凌厉的一箭硬碰得横飞开去,清楚
利落,绝不含糊。

    在纪千千眼中,燕飞头也不回,不看一眼的便可反手一剑,命中敌箭,动作行
云流水,潇洒好看。

    一把故意弄得沙哑低沈的男声从后方岸上一座废宅内传过来道:「领教燕兄高
明!阁下值大钱的头颅,暂且寄在脖子上多留一段时日吧!」

    纪千千别头瞧去,声音传来的方向黑漆一片,没有人影,没有异声。

    燕飞淡淡道:「刺客走哩!」

    纪千千讶道:「他要杀你,为甚么你仍可以如此轻松?」

    燕飞微笑道:「我燕飞仇家遍地,加上因想拿领赏金而要来取我项上头颅者,
更是数之不尽,紧张也是白紧张,对吗?」

    纪千千白他一眼,别有所指的道:「你这人哪!事事满不在乎的。若每一个来
刺杀你的人,都像这箭手的高明,我看也够你烦恼哩!」

    燕飞从容道:「能射出如此一箭的,天地虽大,仍是屈指可数。据说慕容垂的
箭术便非常了得,我的兄弟拓跋圭亦是一绝。不过若既是为赏金杀人的猎头者,箭
法又高明至此,大有可能是横行黄河一带,人称“小后羿”的宗政良。不信的话,
可把坠进湖内的箭寻回来一看,箭上当有三条横纹为记。」

    纪千千骇然道:「竟然是这个人,千千也听过他的名字,你不担心的吗?据传
他一旦定下目标,便锲而不舍,直至完成任务,而他从来没有失败过的。」

    燕飞油然起立,深吸一口气道:「上得山多终遇虎,长胜不败者能有几多人呢?

    他的造诣深浅已给我摸通摸透,我的宝贝蝶恋花又可令他的偷袭手段无所施其
技,希望他临崖勒马,又或洗心革面改行去卖酒,那我还可以帮衬他,否则他只是
自寻死路。」

    纪千千听得「噗嗤」娇笑,又嗔道:「谈得好好的,又坐得这般舒服,竟要走
了吗?」

    燕飞俯头看她,双目闪动着顽皮的目光,柔声道:「花前月下,又是在有名狂
野的边荒集内,我怕控制不了自己,强要亲千千小姐的香嘴儿,那时弄得仍不晓得
自己该芳心谁属的纪千千心神大乱,那就非常罪过。」

    纪千千「啊」的一声,难以相信的垂下头去,连小耳朵也烧红了,以蚊蚋的声
音微嗔道:「燕飞啊!你竟也会说出这种轻薄话儿?」

    燕飞哈哈笑道:「只要是男人便懂说这些话。说到底还要多谢宗政良一箭之赐,
把我震醒过来。以前的燕飞已死去,现在我要重新做人,无畏地迎接所有挑战,包
括千千在内。」

    纪千千轻轻道:「人家也是挑战吗?」

    燕飞坦然道:「是感情上的挑战,更是最难应付的。我的对手不单是先令你锺
情的某君,更可能是任何在边荒集自以为是够资格的人,不是挑战是甚么?」

    纪千千仍不肯起来,瞥他一眼,目光投往湖上的浮莲,喜孜孜的道:「我喜欢
你这样对人家说话,满有男儿气概的,千千这就向你投降好吗?」

    燕飞微笑道:「不是真心归降,反成心腹之患。况且两情相悦,何来甚么投降?

    严格来说该是我已屈服于千千的魅力之下,到你真的忘掉哪个人,我们再看看
能否重新开始。眼前千千爱上的,或者非是我燕飞,而是边荒集予你的新鲜感觉。」

    说出这番话来,燕飞尽泄心中忿郁不平之气,整个人轻松起来。

    纪千千摇头道:「不是你想哪样的,收到你的走马灯后,人家心中只想着你一
个人,其它的都忘记哩!」

    燕飞道:「就只是一段时间,对吗?」

    纪千千神色一黯,向他无言地递出娇贵的玉手。

    燕飞别无选择,更舍不得拒绝,一把握实,助她站起来。

    纪千千在他身前亭亭玉立,秀眸异采大盛,深深望进他眼内,柔情似水的道:
「人家真的爱听你说亲密话儿,甜言蜜语更是多多益善,更不怕你付诸行动,唉!

    你这大傻瓜。」

    说罢领先下桥去了。

    燕飞心忖最后一句不知是否在怪自己没有立即亲她嘴儿。登时魂消意软,而在
这一刻,他晓得自己确对她生出爱念,宛如久未兴波的桥下萍湖,终于泛起一圈又
一圈、不断扩展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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