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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草原之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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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草原之盟

    定神看清,始知虚惊一场。

    这该是一队从西方来出使的某国队伍,由百多个披挂垂至齐膝锁子甲,裤子塞
在高筒靴子中,圆领上衣只遮一截手臂的骑土负责护送。令人注目的是战士都戴顶
部呈鸡冠状的头盔,有护檐垂至耳际,护颈背,既是头盔,更是沙漠区民族流行防
风沙的风帽。队中有十多头骆驼,货物就绑扎在双峰所装设的木架上,除此外还有
五辆骡车,每辆车由四头骡子拖拉,不缓不急地在他们之前经过,朝东北方推进。

    他们观察马队,对方亦打量他们。

    寇仲低声道:“不知是西方那一国的人?穿得这么古怪。”

    暂失跋锋寒这最佳向导的指点,他们是无从猜估。

    徐子陵道:“骆驼是沙漠的畜牲,他们的帽子又有防晒防沙的作用,应是来自
沙漠区的人。”

    一声叱喝,整队停下来,横亘前方达半里之长。

    领头的一个年轻骑士笔直朝他们策骑驰至。那匹马儿头细颈粗,非常精壮。

    骑士身型强悍壮实,肤色黝黑,面容忠厚朴实,但一对眼非常精灵,该是智勇
兼备之辈,腰挂马刀,背负长弓,威风凛凛。

    两人直觉感到对方没有恶意,因对方只是孤身来会,更因对方举起右掌,似是
向他们打招呼问好,忙学对方般举掌回礼。

    待驰至三人前方,骑士竟以汉语道:“汉人兄弟,你们要到哪里去,是否有人
受伤?”目光落在平躺草地上的跋锋寒处。

    两人哪想得到对方懂得汉语,大感愕然。且是首次在塞外被人唤作兄弟,更有
受宠若惊之感。

    寇仲答道:“他确是身受重伤,须卧地休息。老兄你们是哪里来的?”

    年轻骑士飞身上马,走到两人身前,俯首审视跋锋寒,沉声道:“是否被突厥
人打伤的呢?他该是突厥人吗?他应是内脏受伤。”

    徐子陵讶道:“他是我们的突厥兄弟,老兄你怎晓得他是被突厥人打伤的?”

    年轻骑士道:“我叫越克蓬,是吐鲁番车师国王座下护驾将军,昨晚有一群突
厥人到我们营地查询两个汉人的行踪,该是你们吧?”

    两人你眼望我眼,始知昨晚赵德言等追兵误追的对象是这来自车师国的使节团。

    越克蓬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道:“我回答他们好象听到有蹄声朝西去了,
他们便朝那方追去,哈!”

    寇仲喜道:“多谢帮忙。”

    越克蓬冷哼道:“突厥人满手血腥,横行霸道,不骗他们骗谁。”

    徐子陵忍不住问道:“将军为何能说一口这么漂亮的汉语?”

    越克蓬欣然道:“在你们汉明帝统治中原的时期,贵朝大将班超领兵前来,驱
走欺压我们的匈奴,成立西域都护府;后来汉朝覆亡,屯驻的汉军归化我国,娶妻
生子,我本身也有汉人血统,故对中土文化非常倾慕,自少学习汉语。”

    两人心忖难怪他会称他们为汉人兄弟,际此跋锋寒受伤,前路茫茫的当儿,遇
上有汉人血统的人,份外有他乡遇故知的惊喜。

    越克蓬友善的道:“小弟今趟是奉王命送贺礼到东北的龙泉去,你们若走那方
向,大可和我们一道上路,你们的突厥兄弟可在骡车内养伤。”

    寇仲大喜,旋又摇头道:“我们开罪突厥人,若跟你们走在一道,会连累你们。
将军的好意心领啦!”

    越克蓬竖起拇指赞道:“很多人都说汉人无义狡猾,我看你们却是好汉子。不
用担心,突厥人早认定你们不在我们队中,只要三位肯屈就躲在蓬车之内,包保他
们不会生疑。来吧!若给他们的猎鹰发现你们,将是大祸临头的时刻。”

    在密封的骡车内,两人舒适的挨在布帛一类的货物上,护着平躺中间的跋锋寒,
三匹马儿紧随骡车之后。

    寇仲叹道:“过去的一天一夜,肯定是我们一生中最惶惑失落的时间,现在终
于过去了。”

   

    徐子陵淡淡道:“不要说得这么早,老跋一天未复原,我们仍不会有好日子过。
唉!我首次后悔接过美艳夫人的五采石,更怕牵累见义勇为的越克蓬兄弟。”

    寇仲苦笑道:“现在只有见一步行一步,总好过被毕玄干掉我们。”

    另一名懂汉语的车师战士,越克蓬的副将客专在车旁说道:“小心点!突厥人
来哩!”

    寇仲的手摸上放在身旁的井中月,两颗心提至咽喉。

    若给发现,他们只好尽力反击,既不能舍下跋锋寒,更不能任对方杀戳义助他
们的车师战士。

    蹄声轰鸣,迅速迫近。

    墩欲谷的声音以突厥话喝道:“有否碰上那两个汉人?”

    越克蓬答道:“我们再没有遇上任何人。”

    蹄声远去。

    两人松弛下来,暗叫侥幸。

    到黄昏扎营休息,追兵没再出现。

    安顿好仍酣睡不醒的跋锋寒,两人加入越克蓬一众的野外晚宴,团团围着篝火,
在大草原清寒的晚风中,喝互相传递的葡萄美酒,寇仲大喝两口后动容道:“这是
我喝过最清醇美味的酒。”

    架在篝火上铁窝内的羊肉汤,香气传遍营地。

    众战士好客热情,把食物以大陶碗盛送到两人手上。

    越克蓬道:“尚未请教两位高姓大名。”

    寇仲不愿骗他,坦然道:“我叫寇仲,他是徐子陵。”

    越克蓬显是从未听过他们的名字,欣然道:“原来是寇兄和徐兄,两个都是好
名字。”

    寇仲好奇问道:“若我想称将军为兄,越克蓬三字该以何字为姓?”

    越克蓬答道:“我的全名是越克蓬他古鲁那,鲁那是族名,他古是祖姓,越克
蓬是小弟的名字。”

    寇仲哈哈笑道:“那我称将军为蓬兄如何?是否会冒犯呢?”

    越克蓬笑道:“蓬兄叫来很好听啊!”

    徐子陵道:“今趟全仗蓬兄仗义帮忙,让我们避过劫难,我两兄弟永志不忘。
明早我们会自行上路,希望将来仍有见面的日子。”

    越克蓬愕然道:“你们的突厥兄弟仍昏迷不醒,为何不待他醒后再作打算?”

    寇仲明白徐子陵不想牵累越克蓬,道:“蓬兄放主,我们自己会想办法。”

    越克蓬面色一沉,不悦道:“两位是否不把我当作朋友?”

    徐子陵忙道:“蓬兄勿要误会,你永远是我们的兄弟。”

    越克蓬断然道:“那就待进入契丹人的牧野,大家才分手吧!”黑实的面容忽
露难色。

    寇仲苦笑道:“契丹人对我们不会比颉利的手下好。”

    越克蓬皱眉道:“你们究竟做过什么事?”

    寇仲道:“蓬兄可知我们这位受伤的突厥兄弟,就是跋锋寒?”

    越克蓬和懂汉语的客专同时动容,前者剧震道:“竟是马贼克星跋锋寒,我真
的看走眼,大草原谁能伤他?”

    寇仲叹道:“还不是毕玄那老家伙。”

    越克蓬和客专立即色变。

    越克蓬倒抽一口凉气,面上却现出坚决的神情,道:“那此事我更不能不管,
跋锋寒曾为我们除去横行吐鲁番绿州的两股马贼,是我们的恩人。”

    客专插入问道:“毕玄一向手段凶残,杀人不眨眼,跋锋寒又是颉利恨之入骨
的人,毕玄为何会留他一命?”

    寇仲坦然道:“不是毕玄手下留情,而是我们从毕玄手上把跋锋寒的性命抢了
回来。”

    越克蓬和客专瞠目以对,似是不能相信。

    寇仲笑道:“幸好只是毕玄孤身追来,否则我两兄弟肯定没命坐在这里和各位
喝葡萄酒。”

    越克蓬难以置信的道:“你们曾和毕玄交手?”

    寇仲道:“真正和他交手的是跋锋寒,所以差点掉命,我们只和他过了两招。
毕玄走后,墩欲谷等人就赶来寻我们晦气,我们为照顾老跋,只好跑跑逃逃。”

    越克蓬剧震道:“刚才那批突厥人,竟有墩欲谷在内?”

    寇仲解释一番后,诚恳的道:“向你们问话的那个便是他,蓬兄有任务在身。
不宜趟这浑水,蓬兄对我们的恩惠,我们非常感激。”

    越克蓬忽然打个哈哈,欣然道:“两位在中土必是大大有名的人,所以能成跋
锋寒的朋友,且能迫退毕玄。实不相瞒,小弟今次到龙泉去参加粟末部的开国大典,
是另怀目的,早存舍命之心,不若我们同舟共济,衷诚合作,互惠互利如何?”

    寇仲和徐子陵大感愕然,亦被勾起好奇心,暗忖朋友有事,当然该出手帮忙,
何况是恩人,更是义不容辞。

    寇仲肯定的道:“蓬兄请直说无碍,只要老跋醒过来,天大的事我们也可想办
法。”

    越克蓬沉吟片晌,道:“你们听说过伏难陀此人否?”

    徐子陵道:“是否煽动拜紫亭立国的‘天竺狂僧’伏难陀?”

    越克蓬双目杀机大盛,狠狠道:“正是此人,七年前此人到吐鲁番传教,舌战
摩尼教和景教两教教主,辩才无碍,法理精深,深得各国君主赞许,并成立天竺教。
那时他并不叫伏难陀,整个脸面给毛蓬蓬的胡子掩盖,自称苦僧。那时谁都以为他
是法行高深的圣僧,被他骗得贴贴服服,岂知……唉!”

    寇仲道:“蓬兄是否被骗者之一?”

    越克蓬道:“那时我年纪尚少,父母是景教徒,所以没有被骗。可是各国王族
无不奉他如神明,在他巧立名目下献金献宝,又着子女随他修法,直到摩尼教和景
教两教教主忽然暴毙,才有人怀疑是他下的毒手,但已迟了一步,被他挟带大批财
宝逃个无影无踪,更发觉大批有姿色女信徒被他借修法奸淫杀害。此事惹起轩然大
波,先王更因曾把他竭诚推介而被众人责难,忧愤而死,此仇此恨,我们车师国的
人绝不会忘记。”

    徐子陵道:“吐鲁番有多少国?”

    越克蓬答道:“共有八国,最强大的是我们车师前国,其它就是车师后国和山
北六国。两年前,我们有人到龙泉作买卖,凑巧碰上伏难陀,他虽剃掉胡须,仍给
一眼辨认了出来。”

    寇仲恍然道:“你们今趟是借送礼为名,其实却是去找伏难陀算帐。照我看拜
紫亭亦不会是什么好人,十有八九与伏难陀狼狈为奸,骗你们的财富作开国之用。”

    徐子陵道:“这种淫僧人人得而诛之,何况是蓬兄的事,我们绝不会袖手旁观。”

    越克蓬苦笑道:“问题是我们能否过得第一关,就是把贺礼送抵龙泉。因为契
丹恶名最着的马贼头子呼延金得到契丹势力最强的阿保甲全力支持,誓要截劫我们
送往龙泉的贺礼。”

    寇仲道:“蓬兄绕道不经契丹,不是可把问题解决吗?”

    越克蓬叹道:“不经契丹,就要经室韦,听说室韦人因反对拜紫亭而和契丹人
结盟。南室韦的深末桓,据传比呼延金更难应付。”

    寇仲喜道:“那就不如绕室韦把深末桓引出贼巢,因为我们正要找他。”

    客专皱眉道:“我们不识那边的路。”

    徐子陵不愿因一已之私,影响别人的计划,忙道:“没问题,你们依照既定的
路线走吧!”

    越克蓬不好意思的道:“小弟尚未请教两位因何事到草原来?”

    寇仲头痛的道:“本来只是要取回八万张被某方劫去的羊皮,可是事情的发展
却错综复杂,蓬兄忽然问来,才真有点不知从何说起的困难。”

    越克蓬咋舌道:“八万张羊皮,可非一个小数目,又是谁?”

    寇仲道:“正是由拜紫亭作中间人,向回纥人买的。”

    客专一震朝越克蓬瞧去,欲语还休。后者微一点头,道:“同样的事曾在我们
身上发生过,约三年许前,我们向拜紫亭买过百车著名的响水稻,途中被人夜里劫
走!有几个人侥幸逃生,其它惨遭杀害。一直以来我们只以为遇上马贼,没有怀疑
到拜紫亭,看来并非如想象般简单。”

    两人听得面面相觑,寇仲咬牙切齿道:“我们也没怀疑过他,哼!若给我拿到
证据,我要他的立国大典变成亡国丧礼。”

    越克蓬和客专只以为他说的是气话,怎猜得到他与突利关系密切,确有倾覆栗
末靺鞨的力量。

    越克蓬探出头来,露出誓达目标的坚定神情,道:“由今晚开始,我们就是并
肩作战的兄弟,同生同死绝不离弃。”

    寇仲伸手和他紧握,道:“无论如何困难,我们定会为贵国向伏难陀讨回公道。”

    徐子陵紧随寇仲搭在两人握扣的手上,道:“大草原上,是绝不容骗人的淫僧
横行的。”

    客专也加入这握手为誓的行列,四人均感壮怀激烈。

    远方狼嗥声传来,提醒他们表面看似宁静和平的美丽大草原,实是危机暗伏,
前路艰难。

    两人回到帐幕,跋锋寒仍处于深眠的卧禅状态。

    寇仲为他把脉后喜道:“我操他奶奶的熊,天竺虽产说法的淫僧、亦出产货真
价实的换日大法。老跋只余两道主脉未接上,真令人难以相信。”

    徐子陵欣悦道:“这两天将是关键时刻,我们绝不容老跋受到任何外来的伤害。”

    寇仲道:“明天我们进入契丹的势力范围,更是不容有失。所以现在必须好好
睡一觉。唉!我们多少晚没睡啦?”

    徐子陵吹熄羊角风灯,道:“照你看,狼盗会否是拜紫亭的人,甚至那个段绪
或叫什么管平的,亦是为他敛财的走狗?”

    寇仲呼出一口气道:“若你料个正着,那大明尊教该与拜紫亭一个鼻孔出气。
他娘的!我们就到龙泉闹他个天翻地覆,教拜紫亭和那淫憎以后没好日子过。”

    徐子陵苦笑道:“你好象忘掉另一个头痛的问题,娘的国家高丽正全力为拜紫
亭撑腰,我们这么插手破坏,跟师姨的仇怨会愈结愈深。”

    寇仲想起在山海关芳踪乍现、 旋又敛迹的美人儿小师姨傅君嫱, 捧头叹道:
“我们只能见步行步,唉!睡醒再说吧!”

    躺往苇席去。

    徐子陵卧于跋锋寒另一边,在帐内的黑暗里瞪大眼睛,心湖浮现师妃暄的绝世
玉容,思忖她刻下会否在大草原的另一角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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