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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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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祭

                                    黄易

    战机升离跑道,斜斜地冲往半空。

    凌渡宇凝神贯注在飞机驾驶座前的控制仪抬头显示器上。

    战机继续爬升,到了八千英尺时,凌渡宇将控制引擎动力的节流阀调低至百分之七十
五,减低速度,让机鼻朝向正前方,在他熟练的操纵下,战机进入水平飞行。

    收回起飞的襟翼和升降用的起落架,战机以每小时五百二十公里的速度向一望无际的黑
夜进发。

    目的地是南美的哥伦比亚和巴拿马交界处。

    抗暴联盟玻利维亚的基地被抛在茫茫的后方,灯光迅速缩少减弱。瞬眼间变成了几点萤
火般的微芒。

    凌渡宇瞥了身后的女子一眼,心中叹了一口气。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强烈的影象:高山鹰双目紧闭,植物一样躺在床上,饮食和大小
便,全赖吸管进行。一个伟大精明的领袖,变成一条事事须人照顾的可怜虫。

    想到这里,涌起一股怒火。

    誓要把巴极博士干掉。

    这也是他此次飞行的唯一目标。

    坐在后座副机师位置的女子道:“龙鹰,紧张吗?”

    凌渡宇冷笑一声,开启了预先拟定路线的自动导航系统,让战机向著目标飞行。

    女子傲然道:“龙鹰!不要看不起女人,保证你不会后悔携我同行,只有我才清楚要攻
击的正确目标。”

    凌渡宇晒道:“是吗!雅黛妮小姐!”语气中有著浓烈的不满。

    战机贴著科迪勒拉山脉,正北飞行。

    雅黛妮的声音在身后传来道:“我不明白你为甚么反对我参加这一次行动,是否不想功
劳给分薄了?”

    凌渡宇失笑道:“这是风格问题,我一向惯于个人行动,若非……哼……算了!”

    雅黛妮娇笑起来,道:“若非我威胁不把有关巴极的资料抖出来,你也不会允许我同
行,是吗?凌渡宇先生。”

   

    凌渡宇闭口不言,变了个哑吧。

    雅黛妮盯著凌渡宇宽阔的肩膊,闪过不满的神色,冷冰冰地道:“这次的行动,最主要
是时间的准确,一待『湖祭』完毕,巴极那魔王缩入他的贼巢,要找他难比登天了。”当她
说到巴极时,透出一种深沉的恨意。

    凌渡宇开启了资料库,一幅精致的地图出现在显示器的屏幕上。当中的一个红点不断闪
动,红点四周有七个黄点、两个蓝点,还有一些飞机和枪炮的标志,以图形显示,使人一目
了然。

    凌渡宇端详了一会,道:“现在是二十三时五十一分,巴极的『湖祭』在凌晨四时举
行。”指了指离红点最外围的一个蓝点,道:“大约二时二十三分,我们将抵达第一个脉冲
雷达的侦查网内届时我会低飞慢速,直线穿入。”跟著指了指那些黄色的点,道:“这些都
卜勒雷达难应付得多了,我要以圆周飞行,遂寸逐寸移近巴极的老巢,当巴极举行他的『湖
祭』,仰天祈求时,把飞弹塞进他的臭口内。”

    雅黛妮纠正他道:“『湖祭』时他是低著头,望著湖水的。”

    凌渡宇气得转身狠狠盯了她一眼。这等说笑的事也要一丝不苟,人生是多么没趣。刚好
雅黛妮侧望窗外,在这个角度下,线条分明的面庞美得特别眩人眼目,可惜凌渡宇对她并没
有多大好感。

    若果要形容雅黛妮,最直接也是最恰当的形容就是一句话:她是条美丽的雌豹。

    在“抗暴联盟”内,她的代号非常贴切,就是“粉豹”。

    雅黛妮是法国人,皮肤白晰透明,健美的身材,没有多余的脂肪,散发著健康和力量。

    最使凌渡宇印象深刻的地方,却不是她的女性魅力,而是她眼中一种近乎疯狂的怒火和
恨意。似乎全世界人都欠下她一点甚么似的。

    她一定有些可怕的经历。

    凌渡宇使自己平复下来,问道:“你肯定有湖祭这回事吗?”

    雅黛妮收回往外看的眼光,正容道:“当我最初知道这件事时,亦是心中存疑,试想巴
极此种冷血无情、以淫虐女性为荣的魔王,怎会为一个死去的女子,每年在她忌辰时举行祭
湖的仪式,可是在我反覆求证下,湖祭是千真万确的事,这次是第三届了。”她提到巴极和
他的恶行时,又透出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恨意。

    凌渡宇苦笑一声,显然因难分事情的真假,故此无可奈何。

    雅黛妮心中不悦,沉声道:“龙鹰!我负起组织内对付巴极博士这任务,已经有七年
了,七年来,没有一刻不在留意他,没有人比我对他更清楚了。”

    凌渡宇问道:“既然巴极一举一动都在你的严密监视下,为甚么你不能及早警告高山
鹰,使他能避过大难?”

    雅黛妮面色变得非常难看,道:“我承认这是我的失职,原因只有一个,组织内一定潜
伏了一个巴极的内奸,洞悉我们的行动,不过,我们很快会知道答案了?”

    凌渡宇心中一凛,雅黛妮的意思非常明显,这次他们的空袭是试金石,假若巴极张开虎
口,等他们自动投网,不言可知,定是有内奸从中作祟,这次行动的凶险亦是可想而知,想
到这里,不由得佩服起雅黛妮的胆识来。又或者可说佩服她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
气。

    雅黛妮默默不语,失去了谈话的兴趣,俏面上一片漠然,然而凌渡宇知道这刚强的女
子,心底下藏有无尽的秘密。

    时光在沉默中渡过。

    战机飞越茫茫的深夜,向虚黑中的目的地前进。

    凌渡宇进行例行的检查,他现在驾驶的,是经组织内专家改善过的美制鹰式战机,不但
增强了空中缠斗的威力,也从设计和装备上大大减低了被敌人雷达侦知的因素,还装有远程
的电子系统,最高水平速度可达每小时一千二百公里的超音速。现在机上除了七百发轻型炮
弹的火神炮外,还携带了两支刺戟空对空飞弹和四枚雷射导向炸弹,是特别为巴极准备的大
礼。

    飞机向下俯冲,凌渡宇同时把节流阀调低,把速度减至二百七十节左右,当飞机到达二
百英尺的高度时,凌渡宇把机身抬起,回复水平飞行。

    低空里气流冲激,飞机不断颠簸,抛起弹下,凌渡宇张开飞机的襟翼。增加浮力。

    鹰式战机像黑夜里出动的幽灵,在夜空中无声无息地疾飞。

    雅黛妮道:“还有多远?”

    凌渡宇把驾驶盘扭向左方,战机几乎是贴著起伏的山势飞行,一边道:“以目前的速
度,三十五分钟后可抵达巴极居住的『梦湖』,『梦湖』?嘿!这是谁给它起的鬼名字?”

    雅黛妮道:“这名字有上千年的历史了,可能是由于湖面常年积有浓雾,我也想不通巴
极为甚么要把整个湖和附近的土地买下来,建设他的私人王国。”

    凌渡宇晒道:“管他甚么劳什子的理由,让我将他的巢穴夷为平地。”一扭驾驶盘,战
机离开山区,向无尽的南美洲低地飞去,这时他们早深入哥伦比亚的国境,飞临著名的马格
达雷拿河的上空,巴极居住的梦湖,是马格达雷拿河一条支流的湖泊。

    梦湖在哥伦比亚和巴拿马国境的交界处,巴极利用两国交界的暧昧地点,划地称王,建
立私人的军队,两国政府上下人等,都收受他大量的贿赂,对他的事漠然不理,巴极更是嚣
张。

    战机根据情报,绕著雷达以圆周飞行,以现时的低空和慢速,可以说是绝不会被发觉
的。

    凌渡宇低声道:“还有十五分钟,将到达梦湖的上空,如果你的情报无误,巴极的湖祭
刚开始了十分钟。”

    雅黛妮有点紧张地点头,带著请求的语气道:“龙鹰!让我发射导弹,可以吗?”

    凌渡宇奇怪地望她一眼,想不到她也懂用这种语气求人,耸耸肩道:“有何不可?”

    一个闪动的红点在搜索雷达的屏幕上慢慢扩大,显示巴极的梦湖在五十里的范围之内,
从驾驶舱向前方望去,远方有一列模糊的灯火,那就是巴极的老巢。

    雅黛妮道:“这附近的居民,一是给巴极买去了土地,一是给他用种种方法迫迁,巴极
在梦湖的四周广置雷达和地对空飞弹发射站,又建有防卫的战机保护网,俨如独立的国
家。”

    凌渡宇嗯的一声,将发射导弹的武器舱门打开,雷射导向导弹锁定目标,蓄势待发。他
准备当飞临梦湖约二十里处,攀升上二千英尺的空中,发射飞弹。导弹上的温度感应系统,
可以把目标锁入弹上的电脑系统内,穿破黑暗及浓雾,命中巴极举行湖祭的祭台。

    这个计画可说是万无一失,鹰式战机避过了雷达突然出现,一定使巴极方面措手不及。

    四十哩、三十九哩……

    梦湖的灯火在浓雾中若隐若现。

    战机的速度开始缓缓增加。

    就在此时,凌渡宇心内升起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危险!

    凌渡宇全身一震,几乎在同一时间,机上警报系统的警笛震天响起。

    最少一枚导弹,向著他们的鹰式战机以惊人的高速射来。

    雅黛妮面色刹地转白,骇然道:“甚么事?”

    凌渡宇面色凝重,猛地收起襟翼、增大节流阀,调节引擎,把速度迅快加增,另一方
面,启动了电子反掣雷达干扰器及红外线干扰器,这可以使波束导引和红外线导向的飞弹失
效,坏处却会将他们的行踪暴露无遗,成为远近导弹发射台众矢之的和敌机追踪的对象,可
是他们再没有选择了。

    战机低飞回旋,错过了梦湖的方向,偏向西北飞去。

    雅黛妮尖叫道:“不!不能半途而废!”

    凌渡宇把雷达系统由空对地改换为空对空战斗模式,叫道:“你看!”

    屏幕上有几个小红点,不断跳动。

    凌渡宇叫道:“这是敌人的飞机,在梦湖的上空张开罗网,等我们去送死,至于现在我
们能否逃命,仍在未知之数。”

    话犹未已,机上紧急报警系统的红灯闪灭不停,代表敌方导弹已在三里的范围内,半分
钟内击中飞机。

    凌渡宇怒骂一声,飞机向上急速爬升,同时掷出作为引诱物的火球,这些火球可使热导
飞弹误中副车。

    “轰隆!”

    导弹在机下里许处击中火球,强烈爆炸,飞机一阵震荡,在空中被气流抛得一连打了几
个跟头。

    凌渡宇不愧一流的驾驶员,在他的控制下,飞机很快回复水平飞行,斜斜向下冲去。

    雷达的屏幕上,显示敌人的四架战机,衔尾穷追。

    凌渡宇做了几件奇怪的事。他把电子和红外线干扰器闭上,又把节流阀大幅减低,打开
了可增加浮力却拉慢了速度的襟翼,飞机几乎是滑翔地,从万多英尺的高空向下急街。

    当飞机来到二百多英尺的低空,凌渡宇开动了空气煞机掣,低飞回旋,重新向梦湖的方
向飞去。

    雅黛妮骇然道:“干甚么,回去送死吗?”

    敌人的战机空巢而来,这样回头,不啻是送羊入虎口。

    凌渡宇在漆黑的驾驶舱内,望著远方梦湖的几点灯光道:“刚才我开启了干扰器,掷火
球,同时以高速逃走,一定把敌人的雷达侦察网吸引,以为我们向西北方逃去,岂知我突然
低飞,又关掉了一切引起雷达注意的因素,以近乎滑翔的方式和速度飞行,应该可以避过对
方雷达的耳目,你现在快认清楚那红色的按钮,我们这样的高度是不可能发射导弹的,唯有
动用火神炮,这武器只有在三里的范围内才能有精确度,所以必须善用战机飞临巴极上空那
数秒的时间,你要把握时机了。”

    雅黛妮出奇地遵从,道:“明白了!龙鹰!”

    雷达屏幕上的敌机红点,果然中计,向西北方追去。不过!一待不见他们的踪影,将会
掉头追来的了。

    鹰式战机紧贴地面,向梦湖滑翔过去。

    在红外线下,机下的地上景色,在萤光色的屏幕上,清晰可见。

    雅黛妮紧张叫道:“到了!”

    屏幕上白蒙蒙一片,那是梦湖湖面上经常积聚的著名浓雾。

    凌渡宇把机鼻朝下,飞机滑入浓雾里,在离开湖面百英尺许时,作水平飞行。

    凌渡宇表现出精湛的飞行术。

    战机在浪雾中无声无息地滑行,几乎全靠襟翼的滑翔力量。

    眼前冒出了一列灯火,迅速扩大。

    凌渡宇低喝道:“准备!”

    火神炮瞄准正前方。

    凌渡牢一按驾驶盘,飞机向下俯冲,驾驶舱的正前方蓦地大放光明,湖面上有座圆圆的
大木台,台上生起了熊熊火焰,火焰四周人影闪现,巴极的湖祭如期举行。

    凌渡宇大喝道:“放炮!”

    雅黛妮在他余音末歇时,按动二十厘米口径火神炮的按钮,炮弹雨点般向湖面祭台狂
射。

    战机划过湖面的上空,呼一声斜冲掠上,背后是祭台冒起的火光和浓烟。

    雅黛妮正要欢呼,飞机轰然一震,失去了平衡,迅速下跌。

    凌渡宇叫道:“中弹了!”苦苦控制著受创的战机,勉强回复了水平飞行,机尾拖著一
条浓烟做成的长尾。

    武器舱和左引擎亮起了严重损毁的红灯。

    凌渡宇望著雷达屏幕上迫来的红点,道:“你准备好了没有?”

    雅黛妮坚强地点头。

    凌渡宇启动紧急逃生的按钮,两个人同时被弹出了打开的驾驶舱外。

    夜风中,凌渡宇张开了降伞,心想:又是一段艰苦的旅程了。拍拍背后装有食物、自动
武器和行军必需工具的背囊,才稍有安全感。

    战机爆炸的声音在前方隆隆响起,烈焰冲上了半天,照得整个梦湖旁的林区一片血红。

    两人徐徐降落在梦湖旁的森林内。

    雅黛妮先著地,抽出腰刀,在泥地旁掘了个小坑,把降伞埋在泥内。凌渡宇把降伞作同
一处理,暗忖这强壮的美女确是经过了严格的军事锻炼,省去不少工夫,大增这次逃生的机
会。

    雅黛妮取出一张地图,凌渡宇连忙拿出电筒照明。地图上有个蓝色不规则圆形,那就是
梦湖。

    雅黛妮指著梦湖正北的几十个方格子,道:“这是巴极的巢穴『梦湖水庄』,散落在梦
湖正北处,三边是平坦的梦湖平原,若要从陆路接近巴极的水庄,几乎肯定会被他发觉,所
以梦湖平原可说是巴极的天然屏障。”

    凌渡宇点头同意,他有点不明白雅黛妮为何要解释巴极“梦湖水庄”的形势,现下首要
之务,就是逃得愈远愈好,那管他巴极的老巢是否铁壁铜墙。

    雅黛妮的手指从梦湖的正北向下移,来到梦湖西南处的树林,道:“我们在这里,离开
梦湖水庄只有九哩!”她的手指按著在他们的落点附近打了个大圈,道:“这附近一带满布
沼泽,雨林和丘陵,最近的城市在二百多哩外,我们是绝对逃不了的。”

    凌渡宇眼中电芒一闪,淡淡笑道:“在真正失败之前,我是从不言败的!”

    雅黛妮望向凌渡宇,道:“我明白你的感受,不过很快会明白我的话。随我来吧!”

    凌渡宇低喝道:“不!先告诉我逃走的路线。”说到逃命,他绝对算得上是个一流的专
家,那肯让人牵著鼻子走。

    雅黛妮闪过不悦的神色,道:“好!你看!”把地图打了开来,道:“我们首先沿湖而
行,到了梦湖正西方,再往西行大约三小时,穿过树林到达凶名远播的『水月雨林』,那处
满布沼泽,连当地的人也极少进入这区域,可是我们若要逃出生天,那里反而是唯一生路。
穿过『水月雨林』,到达连绵的山脉,那时要躲藏行踪,容易得多了。”

    凌渡宇问道:“要多少天才可以穿过这鬼地方?”

    雅黛妮道:“那要看有否行差踏错,据我推算,最顺利也要费十天工夫,才可穿越。”

    凌渡宇倒抽了一口凉气,不过雅黛妮说得对,除了这雨林区,附近一是平原,又或是荒
芜的丘陵,要躲过巴极的现代化追兵,是绝无可能的。

    凌渡宇喃喃道:“不知巴极那魔头死了没有?”

    雅黛妮指著梦湖另一方的上空道:“你看!”

    凌渡宇抬头远眺,几个闪动的红点,逐渐扩大,耳际同时传来轧轧的声响。

    五架大力士型的重力运输直升机结成完整的队形,横过梦湖,同他们堕机的方向飞
来,。

    凌渡宇按熄电筒,叫道:“走!”

    两人戴上红外光夜视镜,在漆黑的树林内穿行,林内虽然无路可循,但他们脚步矫健,
身手灵敏,踏著高及膝盖的植物,窜高伏低,不一会把直升机的响音远远抛在后方。

    两人一口气急行了三个小时,凌渡宇体质远胜常人,轻松自如,雅黛妮虽然受过严格的
锻炼,这样的狂奔,仍使她吃不消,不过她人极好胜,苦咬银牙,死撑下去。

    又走了两个小时,来到了梦湖的正西处。

    异响从后方传来,凌渡宇惊觉地回头,恰好见到雅黛妮掼倒地上,跌了个人仰马翻。

    雅黛妮趁机仰卧在厚厚的草丛上,喘著气道:“让我休息一会,好吗?”

    凌渡宇淡淡一笑,默然坐下。

    林中虫鸣蝉唱,间杂著鸟兽走动的声音,有种出世的和平和宁静。

    雅黛妮道:“巴极末死!”

    凌渡宇愕然望向她。

    雅黛妮脸上露出深沉的失望道:“巴极在他的手下中,不但是领袖,而且是神,假设巴
极遇袭身亡,他的手下一定会疯狂地向我们展开搜捕,像刚才那样队形完整地搜索,说明了
巴极依然毫发无损。”她对巴极一方的情形有深入的了解。

    凌渡宇呆了一呆,道:“为甚么巴极的手下如此敬畏他?”

    雅黛妮答道:“巴极是货真价实的英国牛顿大学哲学博士,样貌风度均无懈可击,兼且
精通权术策谋,这也是他能在南美洲众毒枭中稳坐第一把交椅的原因。”

    凌渡宇望向夜空,有些感慨,世界上这类天生领袖的人,自有其威慑他人的魔力,叫人
为他效命,若是为恶,便祸害人间了。

    天空传来直升机的响声,忽远忽近,在捕猎他们。

    凌渡宇侧耳细听,直升机的噪音里,似乎还夹杂著点其他的声音。

    凌渡宇轻叫道:“是狗吠声!”

    两人同一时间弹起身来,继续艰苦的逃亡。

    林木稀疏起来,地上一片泥泞,道路艰难。

    狈吠声和人声时远时近,每一次都接近了少许,敌人紧蹑着他们的方向追来。

    雅黛妮边走边道:“前面百多码处有道河流,沿河而行,可避过附近的沼泽!”

    凌渡宇叫道:“还不快跑!”

    两人在黑夜约雨林内踉跄前行,不一会,河水流动的声音,在前方不远处传来。

    凌渡宇停下来,把滑倒地上的雅黛妮拉起来,后者一面泥污。

    凌渡宇笑道:“这样跑不是办法,迟早会给敌人的猎犬追上。”不怀好意地从背囊中掏
出一罐喷剂,喷出一股气体,附在附近的树木上,林间立时充斥著奇怪的异味。

    雅黛妮奇道:“这是甚么?”

    凌渡宇偏向左方走去,一边走一边喷,直到整罐喷尽,才转头走回来道:“这是专门针
对猎犬设计的气味喷剂,这一罐喷的是白兔的气味,保证那群『跟尾狗』如醉如痴,大发狂
性。”

    雅黛妮看著凌渡宇促狭的笑容,有好气没好气地道:“你倒想得周到!”

    凌渡宇从容道:“还未得周到,至少还未给你预备一条滚热的净面巾。”

    雅黛妮知他笑她一面泥污,咧嘴一笑,转身继续前行。

    凌渡宇第一次看到她展露美丽的笑容,只觉罕有动人,一时回味起来,忘了走路。

    雅黛妮叫道:“还不赶快!”语气又回复先前的冰冷乏味。

    凌渡宇苦笑摇头,跟了上去。

    不一会,两人踏足坚硬的泥地上,沿著十多英尺宽的河流,向西北方走去。

    河中不时见浮沉的鳄鱼,使人感到南美洲雨林危机四伏。

    后方蓦地传来猎犬的狂吠和沸腾的人声,两人对望一眼,知道喷雾剂产生了作用。

    凌渡宇刚要自夸两句,异变已起。

    两个强烈的光芒,在前方亮起,把两人照得纤毫毕露。

    探射灯。

    在这雨林内,这是没有人能在梦想得到的怪事。

    强光刺激下,雅黛妮睁目如盲,她虽是第一流的战士,仍然被这突变骇得魂飞魄散,一
时失去了战斗反应的能力。

    凌渡宇的反应却是完全不同,几乎在探射灯亮起前,他的自动步枪从背上滑至胸前,子
弹呼啸狂叫。

    两盏强力的探射灯亮著的时间不及一秒钟,又在凌渡字的枪嘴下化成粉碎。

    像漆黑的夜空里,电光一闪,倏又消去。

    同一时间凌渡宇侧撞呆立的雅黛妮,两人一齐滚落冰冷的河水里去。

    敌人惊喝起来,枪声响起,火力笼罩著两人先前站立的一大片土地,一时枝叶横飞,空
气中充斥火屑弹药的气味。

    凌渡宇身手何等迅快,在跌进冰冷的河水前,两枚催泪爆雾弹扔往身后,催泪雾花朵般
爆了开来,然后快速扩展,当凌、雅两人潜进河水里时,四周方圆百多方码的地方,陷进目
不能视的黑雾里。

    雾里敌人呛咳大作。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凌、雅两人心意相同,发力向对岸游去。

    离岸只有数码时,凌渡宇忽感有异,一股暗涌从后方迫来,凌渡宇叫声不好,扭身提枪
发射,水花激溅半天,身后数码的地方一阵翻腾,血腥扑鼻,紧蹑身后的鳄鱼在河面上垂死
挣扎,打得一天浪花。

    凌渡宇发力狂游,鳄鱼的挣动和鲜血,会把远近的鳄鱼吸引到来,须尽快离开险地。

    两人先后匍伏上岸,不及察看对岸的情形,窜进了河旁的雨林里,两个小时后,他们深
入雨林区内的沼泽地带。

    这处树木稀疏,河道密布,地上一片泥泞,令人每一步仿如千斤重担。

    雅黛妮出奇地熟悉地理形势,往往能先一步指出危险的沼泽,使他们避道而行,即管如
此,到天明时,他们才推进了三哩许的路程。

    太阳的曙光从东边斜射入林,映照起林内的沼泽世界,说不出的凄艳。

    两人筋疲力尽,躺在一棵树下喘起气来。

    凌渡宇盘膝静坐,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

    他再睁开眼睛时,看到雅黛妮苦苦沉思,似乎在决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凌渡宇和她共了一夜患难,对她的印象改善不少,柔声道:“你在想甚么?”

    雅黛妮浑身一震,惊醒过来道:“你……你醒了……刚才是在禅坐吗?”

    凌渡宇避而不答,追问道:“想甚么?”

    雅黛妮神色有点不自然,问非所答地道:“他知道我来了!”

    凌渡宇皱眉道:“他?”

    雅黛妮点头道:“巴极!他知道我来了,所以才能在那里布下埋伏。”跟著狂笑了起
来,声音内充满悲愤的情绪道:“但人算不如天算,竟然让我们逃掉了。”

    凌渡宇给她的说话弄糊涂了,同时又知内中大有文章。

    雅黛妮沉默了一会,好像在下一个决定,抬起头,眼神注定凌渡宇道:“我要回去!”

    凌渡宇几乎整个人跳起来,叫道:“甚么?”

    湖祭二

    雅黛妮从衣服内掏出一张发黄的纸张,递给凌渡宇。

    凌渡宇接过一看,原来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精细异常,图文并茂地指示了整个水月雨林
的地理环境和穿行的方法。

    雅黛妮站起身来,道:“以你的才智和手段,又有这地图辅助,一定可以逃出生天,这
是我对你的报答。”

    凌渡宇待要说话,雅黛妮伸手阻止,道:“不要问,由现在开始,我们各走各路,就算
被碎尸万段,我也要亲手杀死巴极。”

    凌渡宇道:“在目前这情况下,白白牺牲有何意义?”

    雅黛妮转身离去,神情坚决地道:“我自有主张,你还是管你自己的事吧!”

    望著雅黛妮消失在雨林的深处,凌渡宇气得长叹一声,对于一个发疯求死的人,还有甚
么道理可说。

    奇怪的地方,是雅黛妮似乎有点杀死巴极的把握。

    她凭恃著甚么呢?

    雅黛妮离开了凌渡宇后,转向北方行去,她一点没有停留,明显是向著某一目的地进
发。

    愈往北行,地势渐有起伏,雨林疏密不一,地上的泥土坚硬起来。

    阳光从林木间洒射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前进,途中两度遇上搜索的直升机,都给她躲在树丛中避过对方的耳目。

    到下午四时许,来到一个小山丘前,她小心地审查附近的树木,半个小时后,欢呼一
声,伸手激动地抚摸面前的大树,树身上有一个刀刻的鱼纹。

    她望向树后浓密的树丛,野草杂生。

    她待要往前走,忽然惊觉地转身,喝道:“谁?”

    “轰!”

    枪声响起!

    雅黛妮手上一阵火般刺痛,无情的大力把她的自动步枪带得横飞开去,敌人的子弹准确
命中她的步枪。

    雅黛妮悲叫一声,摸上腰际的手枪。

    一把男声以英语道:“不要动!否则格杀勿论!”

    雅黛妮停止了动作,悲愤无限,为甚么是这时刻,成功是那么地接近,现在她的如意算
盘,要胎死腹中了。

    四个手持武器的男子,分从四个角落走了出来,像是早就布下罗网,等她到来。

    雅黛妮心中想到凌渡宇,不知他吉凶如何?

    其中一名蓄了小胡子的壮健男子道:“雅黛妮小姐,博士早知你会来此,所以恭候多时
了。”

    雅黛妮面色铁青,道:“你杀了我吧!”

    四人一齐狂笑起来,另一名男子道:“你这样动人,我们怎会舍得,博士吩咐,要把你
缚在祭台上,各位兄弟轮流享用……哈……”

    雅黛妮悲啸一声,一把抽出手枪,要拚死挣扎。

    枪声再起,雅黛妮手中枪被子弹击飞半天,强力把雅黛妮的虎口震裂,一手鲜血。

    雅黛妮立心求死,向前方的敌人冲去,忽地脚踝一紧,身后的敌人手中飞出长鞭,把她
缠著。雅黛妮失去重心,整个人仆倒地上,在敌人的嘲笑下,悲愤无奈。

    雅黛妮悲叫道,“杀我吧!”

    其中一名花花公子模样、脂粉气极重的男子道:“雅黛妮你说笑了,我们怎敢对你不
敬!”

    最先发话的小胡子道:“和你同来的男子到那里去了。”

    雅黛妮叫道:“杀了我吧!我是不会说的!”

    小胡子嘿嘿冷笑,道:“在博士面前,没有人能隐瞒任何东西,雅黛妮你不是不清楚
吧?”又是一阵得意狂笑。

    一把男子的声音响起道:“是吗!我却不相信。”

    众人一呆。不期然望向声音的来处,一位体格魁梧、双目精光闪闪、仿似有透视人心力
量的男子,从树后闪了出来,手上的自动武器,对正围绕在躺倒的雅黛妮四周的凶徒。

    他虽是一身泥泞,神态却有种说不出的从容镇定,潇洒自信,使人绝对不敢轻视。

    伏地的雅黛妮忍不住欢呼起来:“噢!凌渡宇!”

    凌渡宇淡笑道:“小姐!你好!”跟著向那四人道:“好!男孩们,不要有任何异动,
将武器慢慢掉在地上,切记不要引起我手上老伙记的误会。”

    小胡子神情镇定,当先缓缓将手上的枪嘴垂向地下,一边道:“佩服!佩服!我们曾小
心地留意你的行踪,居然发觉不了你紧跟在后……”手一松,手枪掉在泥土上。

    同一时间,凌渡宇手上步枪火光闪动,那脂粉气极重的男子打著转,带著飞溅的鲜血,
打横踉跄倒跌开去,滚倒地上。

    其他三人一动也不敢动,连死者的鲜血洒得一头一脸,也不敢拭抹。

    凌渡宇反应之快,大出他们意料之外。

    他们都是一流好手,有高度的默契,小胡子藉动作和说话,吸引凌渡宇注意,另一人立
时发难,举枪发射,却给凌渡宇先发制人。

    凌渡宇若无其事道:“掉下武器,大字形伏在地上。”

    三人对凌渡宇杀了一人后,依然无动于衷的冷血无情大感栗然,唯有遵从命令。

    雅黛妮爬了起来,看著早先扬威耀武的敌人,形势逆转,伏在地上,大感快意,望向凌
渡宇,后者似笑非笑地盯著她,雅黛妮禁不住俏脸一红,垂下头来,出奇柔顺地道:“拿他
们怎么办?”

    这是雅黛妮第一次低声下气徵询他的意见,格外珍贵,凌渡宇以行动来答覆她,拿出发
射麻醉针的手枪,每人赏了一口,三人昏倒过去。

    凌渡宇耸耸肩,道:“他们的事解决了,你的又怎样?为甚么他们认识你,你来这里干
甚么?”

    雅黛妮沉默了数秒,毅然转身,扑到一个丛林前,拨开茂密的枝叶,窜了进去。

    凌渡宇大感好奇,跟了进去。

    密林内有一片数十方码的空地,从被斩断的树木看出是人为的成果。

    这时空地长满及胸的野草。

    空地间有一庞然巨物,细看是一个巨大的绿色胶帐,覆盖著一个不明的物体。胶帐上放
满变得枯黄的植物,显然是要避开天空来的侦察。

    雅黛妮抽出腰刀,把胶帐割开,露出内里的玄虚。

    胶帐盖著的,竟然是一架战斗直升机。

    凌渡宇欢呼一声,当先打开机门,坐了上去,雅黛妮爬了上来,坐在他身侧。

    凌渡宇检视仪器,发觉燃料充足,足供回程的消耗,武器库上显示直升机携有导向飞
弹,这是令人意外的惊喜。

    凌渡宇欢呼道:“这次有救星了!”绝望颓丧,一扫而空,试问谁愿意徒步在沼泽间走
上七八天。

    他别转头望向雅黛妮,笑容凝固起来。

    她手中的枪嘴抵在他腰际。

    凌渡宇叫道:“干甚么?”

    雅黛妮坚决地道:“下去!”

    凌渡宇呆了一呆,道:“甚么?”

    雅黛妮歇斯底里地叫道:“我要你滚下去,不要再问!”

    凌渡宇两眼射出慑人的神光,直刺进她的眸子里,左手缓缓举起,伸向她握枪的右手。

    雅黛妮失声道:“不要!不要!我会杀了你的……”

    凌渡宇柔声道:“你不会的……你不会的……我们是朋友嘛……”

    雅黛妮现出茫然的神色。

    凌渡宇一下抓紧她的手腕,还未发力,手枪掉在机舱内的地上,发出当一声大响。

    凌渡宇跟著吻在她的嘴上,雅黛妮嘴唇冰冷,一点反应也没有。

    凌渡宇离开她的香唇。

    雅黛妮道:“我对不起你!你屡次救我,也要这样待你,但是,在我来说,这世界上没
有一件事比杀死巴极更重要。”说到后来,她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肉。

    凌渡宇把手围著她的香肩,让她把头伏在他宽阔的肩上,道:“我明白了!你是要驾驶
这直升机,再次向巴极施袭,是吗!”

    倚著凌渡宇肩头,雅黛妮苍白的脸多了一点血色,平静下来,点头道:“是的。”叹了
一口气,续道:“两年前,因巴极以金钱支持南美的一个独裁政权,组织派出了一队精锐的
特击队,连我在内共有四人,要暗杀巴极……”

    凌渡宇望向雅黛妮,后者脸上忽红忽白,陷进了回忆里去。

    雅黛妮道:“最初的计画,是想以导弹作突袭,可是,经过一番研究,发觉以这直升机
的机动力和性能,绝没有可能突破巴极的空中防御工事及雷达网……”

    凌渡宇点头同意,在他优良的战术下,仍难免机毁的结局,巴极水庄的防空设备,可说
是铁壁铜墙,无隙可乘。

    雅黛妮叹了一口气,道:“于是,我们把直升机留在这里,隐藏起来,四人背负烈性塑
胶炸药,徒步到梦湖的西面,潜泳往湖北的梦湖水庄。”

    雅黛妮激动起来,声音提高了不少,道:“我们的目标是水庄里著名的『玻璃屋』,那
是巴极常到之地,湖的一面全用落地玻璃,使他可饱览整个梦湖的景色,也可以俯视直伸入
湖五十多码用浮桶结成的一条长长的走道,每一个反对他的人,都是在那里给他公然虐待至
死……”说到这里,她把双手埋在手掌里,情绪冲动至不能自制。

    凌渡宇道:“不要怕,现在不同了。”

    雅黛妮霍地抬起头来,尖叫道:“过去了?不!我每晚都梦见那可怖的情景,我们一潜
进湖内,立即给他们布置在湖内的感应装置发觉,几乎在毫无还击下被一网成擒,他……”

    泪水流下,呜咽道:“巴极把他们缚在湖心的浮台上,使人轮流鞭打,我在玻璃屋内听
他们的哀鸣,足有三日夜……然后……他把我带出浮台上,在那处强奸我……”雅黛妮说到
这里,终于失去控制,倒在凌渡宇怀内痛哭起来。

    凌渡宇闭上眼睛,强烈的情绪涌上心头,一定要杀死这已不能称作人的凶兽。这时他才
了解为何雅黛妮要亲手投弹,明知九死一生也要放过逃生的机会,回头拚命。

    雅黛妮毕竟是个坚强的战士,很快平复过来,续道:“后来我逃了出来,请你不要问其
中的过程,行吗?”

    凌渡宇点头,内中当有难言之隐,话题一转道:“我现在明白这直升机的来历了,这对
巴极似乎不是秘密了,否则他为何能布下人手,在这里待你自投罗网!”

    雅黛妮离开凌渡宇怀抱,坐直身体,道:“我在为直升机覆盖掩护的植物时,曾经用了
一点手法,假设任何人移动过,我是会知道的,所以敢肯定这直升机未曾被动过手脚,他们
在这里出现,可能纯是巧合。”

    凌渡宇皱眉不语,又想不到任何反对的论点。

    凌渡宇道:“好了!现在让我们去完成末竟之约,如何?”

    雅黛妮惊喜地望向他,眼中射出感激的神色,却道:“不!让我一个人去吧。”

    凌渡宇淡然道:“你知吗!我最喜欢的事,就是去完成没有可能完成的任务。”人有时
是须要以傻劲去代替聪明的。

    他启动了直升机的引擎,主旋翼开始运转起来,当转速达至最高点时,凌渡宇把主旋翼
攻角以适当的增加,加强主旋翼的升力。直升机逐渐升离地面,他踩著尾旋翼的踏板,使飞
机保持方向,并稍微把控制飞行的循环杆拉向后,这使直升机鼻朝上,减少了向前移动的力
量,飞机升离了树林,当离地面百来英尺时,直升机盘旋起来,凌渡宇把循环杆倾向左方,
直升机呼一声,向梦湖的方向飞去。

    雅黛妮微声道:“你是我认识的飞行员中,最优秀的人才。”

    凌渡宇毫不谦让道:“功多艺熟,我十八岁取得专业驾驶的资格,二十一岁成为了美国
有牌照的飞机试驶员……”忽地眉头一皱道:“我忘了问你,这次目标是甚么东西,还是大
闹一番?”

    雅黛妮道:“巴极对梦湖有种疯狂的迷恋,认为它是有灵性的神湖,所以每天日出和日
落的时刻,都来到他偏爱的玻璃屋,观看梦湖的美景……”叹了一口气,道:“那的确是迷
人之极,可惜给这恶魔霸占了。”

    凌渡宇心中一动,雅黛妮和巴极间的关系,可能大不简单,非纯是敌对的立场。

    雅黛妮好像察觉自己的失言,转口道:“来!让我告诉你玻璃屋的位置。”她启动飞行
电脑的按钮,键入指令,电脑的显象器现出一幅梦湖的平面图,雅黛妮指著黄色的一个星形
标志,凌渡宇连忙记下精确的位置。

    直升机越过水月雨林,飞临沿湖的疏林地带,凌渡宇把直升机降低,在林木间穿行,除
非是林木过密不能行,才飞离林面。

    精湛的驾驶术,令雅黛妮目瞪口呆,她现在明白凌渡宇为何在组织内享有如此崇高和超
然的地位。多年来,每次她要求组织提供她战机时,都被上层以种种理由拒绝,主要的原
因,当然是战机的珍贵,其次,是对她缺乏信心。但是,凌渡宇的要求他们几乎是立即首
肯,这也是她起初对凌渡宇充满敌意的原因之一。

    凌渡宇指著雷达道:“奇怪,全无巡梭的战机,难道这次真能攻其不备?”

    雅黛妮道:“小心巴极安装在梦湖旁的四台地对空飞弹,全是自动系统,只要雷达一发
现不明物体,又不能回应雷达的暗码,就会自动发射。”

    凌渡宇苦笑道:“我知道!”他曾身受其害,怎会不知道。他一边检看直升机上的武
备,问道:“巴极的贩毒生意一定使他成为世上最富有和最有恶势力的人,否则为何能拥有
这样惊人的武装力量?”

    雅黛妮见到他留意直升机的武器系统,有点兴奋地道:“武器由我来操纵,机上的三种
不同类型武器,都是应我的要求,特别针对巴极的贼巢而设,威力最大的是三枚刺针热导飞
弹,可以对付敌人的战机;四枚火箭弹则是袭击地上大型而固定的目标,另外的休斯链炮,
则是常规装置,有一千二百发。”

    凌渡宇点头同意,这样的配备,最少可以把巴极的老巢轰去半边。

    直升机离开了梦湖西面的林区,当飞临梦湖时,折向左方,向湖北巴极的水庄飞去。他
决定以直接突入,迅雷不及掩耳的雷霆手段,置对手于万劫不复的地步。

    他要在敌人梦想不到的时刻,把巴极的脑袋炸掉,这令人发指的魔头,他绝不能容许他
存在世上。

    日正西沉。

    余辉染红了半边天,夕霞万道,不可方物。

    梦湖覆著依稀薄雾,把湖水,湖旁的林木,远方若隐若现的房舍,转化作不具实质的梦
境。

    直升机贴著湖面滑行,旋翼的高速转动,打起了一天的水雾,长长地拖在机后,此落彼
起。

    玻璃屋在前方哩许处出现。

    一道长达五百码的木制浮道,从玻璃屋前的平台直伸往湖心,尽处是一个方圆四百多方
英尺的大浮台。

    那是令人闻之胆丧的“祭台”,料不到被凌渡宇在昨晚袭击损破后,这么快修复过来。

    恶行都在其上进行。

    凌、雅两人几乎停止了呼吸。

    事情出奇地顺利,目标就在眼前。

    七百码……

    凌渡宇盯牢雷达,上一次飞机失事前,虽因距离太短,警笛来不及响起,战机已中弹。

    但却不能瞒过雷达的探测。

    雷达上一点动静也没有。

    六百码……巴极的数十幢连湖而建的华宅,在暮色茫茫中,出现在他们的正前方。所有
屋舍都亮起灯火,连系它们的道路亦亮起路灯,在薄雾里有种出奇的宁静与和平,与巴极的
恶名毫不匹配。

    只有位于正中、君临湖边、向湖一边尽是落地玻璃的华宅,灯火全无。从它处直伸出湖
的窄长浮道和尽端的大浮台,却亮起了两列长长的灯火和绕著浮台装置呈正圆形的光灯。

    目标明显。

    那就是玻璃屋。

    直升机越过湖面,飞临祭台之上,浮道的灯火仿如指示方向的灯列。

    直升机笔直朝玻璃屋飞去。

    难道玻璃屋内没有人?

    火箭锁定目标,待命而动。

    雅黛妮拿起望远镜,察看在前方不断扩大的玻璃屋。

    雅黛妮茂叫起来,指著前方,道:“他在露台上,他在露台上……”

    其实不用她说,凌渡宇锐利的眼睛,已看到三百码外玻璃屋前的大露台上,一个身形雄
伟的男子,安坐椅上,悠闲地看著他们闯入。

    难道他误会了直升机是他们的人。

    凌渡宇没有思索的时间,喝道:“放弹!”雅黛妮惊叫一声。

    凌渡宇骇然望向雅黛妮,后者面色苍白,猛按发射钮,一点反应也没有。

    直升机往露台飞去,旋翼的风把巴极的头发打得飞舞半天。

    巴极手中拿著酒杯,同他们祝酒。

    凌渡宇做梦也想不到和这著名的凶人竟是以这样的形式见面。

    直升机忽地向上爬升,越过玻璃屋。

    雅贷妮叫道:“飞回去!我们用机枪……”

    凌渡宇动也不动。

    雅黛妮陷于歇斯底里的精神状态,尖叫道:“我说飞回去,你听不见吗?”

    凌渡宇沉著地道:“对不起,飞机进入了被遥控的状态,一点不受我控制。”

    雅黛妮呆了一呆,忽地扑了过来,一把抢过循环干,疯狂地前拉后撞。

    一点作用也没有。

    凌渡宇试图打开机门,纹风不动。

    直升机在这时掉头飞回去。

    机上的通讯系统传来沙沙的声音,一把温文的男声以纯正的国语道:“凌兄!崩不到我
们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无论如何,你是最受欢迎的客人。”

    凌渡宇吓了一跳,这人的口气自是巴极无疑,想不到他精通国语若斯,又是这般温文有
礼。

    雅黛妮面色苍白,口唇颤动,歇斯底里地:“巴极!我要杀死你……”

    直升机绕了一个圈,往回飞去,再次飞临梦湖祭台之上,缓缓降下,凌渡宇侧目向下
看,圆圆的浮台上站了十多名武装壮汉,恭候他们大驾光临。

    巴极的声音再次响起道:“我费了一天功夫,将覆盖直升机的植物拍下照片,又费了两
天功夫,将它们回复原状,不过,在这一刻,所有这些工作都收回了应有的代价。”

    凌渡宇心中凛然,这巴极的机心和耐性骇人听闻,望向雅黛妮,后者软瘫在座位上,双
目一片茫然,心中怜意大生,可是目下自身难保,对她的处境有心无力。

    直升机缓缓降落在浮动的祭台上。

    机门自动打了开来,数挺自动武器抢著伸进来。

    凌渡宇一动不动,淡淡道:“巴极!如此岂是待客之道?”

    巴极笑道:“如何待客,凌兄快要知道了。”

    离开直升机,两人立时给隔离起来,六名壮汉把凌渡宇押上了一辆停在玻璃屋前的吉普
车。

    这六人笔挺西装,态度粗豪但保持了某一程度的礼貌,身上的装备,除了电子感应的全
自动步枪外,其他的通讯器材和手枪等,莫不是第一流的精良产品,兼且这六人行动机灵敏
捷,互相配合无间,是富有经验的好手,巴极能在黑道出人头地,是有道理的。以这样的实
力,他真的不明白当日雅黛妮是怎样逃出虎口,可惜他不知是否再有问她的机会了。

    想到雅黛妮,想起刚才她给人押走时,死灰般的脸色,心中抽搐,护花无力,令人悲
愤,假设巴极对她有任何不轨,他誓要将巴极碎尸万段。

    吉普车在整齐宽敞的道路奔驰,路旁满植热带林木,不时现出各式各样的华丽平房,在
暮色里出奇地安宁,彷若世外桃源,谁能联想到,这就是巴极的罪恶王国。

    吉普车在一所灰白色三合土的大平房前停下来。

    其中一名壮汉拿起对讲机道:“白奇医生,贵宾来了。”

    对讲机响起高亢难听的声音道:“把他带进验身室。”

    凌渡宇被客气地请了下车,进入平房内。

    门后是一道长廊,每边各有三道门户。

    凌渡宇给引进了右边第一道门户,里面的设备,把他吓了一跳,手术间、手术床、扫描
机、X光机、心电图、墙柜上的药瓶……足足媲美设备完善的医院。

    凌渡宇心念电转,正盘算应否作最后反击,一位身穿护士袍的美女,笑盈盈从手术间转
了出来,手中拿著一个盛满晶莹药液的针筒,针尖向上,同他友善她笑道:“凌先生,请躺
在推床上,要给你注射麻醉药了。”

    凌渡宇心中一喜,改变了拚死反抗的念头,他对药物有高度的抗力,麻醉药对他的影响
不大,却故作惊惶地道:“你们要干甚么?”

    话犹未已,背后已抵著两管冰冷的枪嘴,凌渡宇“无奈地”躺上推床,美丽的女护士把
整管针药打进他身内,凌渡宇闭上眼睛,感觉著被人推进手术室去,护士亲自为他宽衣解带
起来,使他身无寸褛,窝囊的感觉是那样强烈,使他大叹虎落平阳。

    脚步声由远而近。

    凌渡宇集中精神,以意志把心跳和血液的流动减缓,造成昏迷的假象。

    脚步声传来,凌渡宇细心分辨,应该是四个人,其中一人的脚步声特别响亮,可能是女
子的高跟鞋。自己这样赤身露体,任人观赏,确不是滋味,不过目下焉岂能计较。

    白奇肃然道:“博士!”

    凌渡宇心中一凛,居然是巴极亲临,可惜他不能张眼细看这魔君。

    一把悦耳动听的女声道:“凌渡宇这家伙名震非洲,连马非那老狐狸也在他手下栽了跟
头,还不是给博士手到拿来,收得贴贴服服。”这女子深谙大男人喜欢女人吹捧的心理。

    巴极的声音道:“爱丽丝,你错了,失败的只是雅黛妮,若非她志切复仇,凌渡宇和她
早已在百里之外了。”

    白奇嘿然道:“这些所谓正直的蠢人,怎能有分析利害的能力?”

    巴极道:“侥幸之事,何足挂齿,白奇,可以动手术了吗?”

    凌渡宇一方面惊叹巴极的胜而不骄,另一方面吓了一跳,甚么手术?他若蓦起发难,是
有一定的成功机会,现在是要决定的时刻了。

    美丽的女护士解决了他的难题。只听她道:“两个微型追踪器植在甚么地方?”

    白奇道:“藏在膝盖后的软肌里吧!”

    凌渡宇心中暗骂,巴极布置周详,以外科手术,把微型的追踪器藏进肌肉的组织内,所
以即管自己逃到那里去,亦要被他轻易找回。若非自己只是诈作昏迷,这样的布置下,可以
说是绝无平反的机会了,巴极只要派人整日看著追踪仪,自己的一举一动便全在他的掌握
中,想到这里,心下奇怪起来,巴极这样对自己大费周章,究竟有何目的?

    他给反转过来,膝后稍下小腿嫩肉蚁咬般轻痛,锋利的手术刀割开了肌肉的组织,又缝
合起来,凌渡宇一点也感不到对方放了任何东西进去,可见微型追踪仪是何等细小。接著对
方在他另一条腿亦作了同样手脚。凌渡宇默默记着对方安装的方法和位置,同时集中无上意
志,不动声息苦忍手术带来的剧痛,若非他这类自幼锻炼以精神战胜肉体之士,只是这关便
过不了。一边想一边庆幸,他胸前贴着一块假胸肉,藏有几个精巧的工具,幸而不被敌人发
觉。

    湖祭三

    手术完后,巴极的声音响起道:“把他送至迎客楼,记著给他最好的房间,他的身体虽
很强壮,我看也要到明天才可回醒,找人二十四小时看紧他。我要和他面谈。”

    手术室门打开,守候在外的大汉步了进来,把他推了出去。他感到给人用担架床抬上车
子,最后送到一张床上,他知道这时正在敌人的严密监视下,不宜行动,乘势倒头大睡起
来,睁眼时已是天明,睁眼后第一个动作,就是先在胸前一阵搓揉,把一块人造的假胸皮取
下来,胸肉后有排管状仪器,凌渡宇把能发射四枝麻醉针的发射器取下来,才把胸皮贴回
去。

    窗外白蒙蒙一片,梦湖在哩许外,云雾的散聚,若现若隐。

    凌渡宇神思飞越,一把轻柔的女声把他惊醒,是那爱丽丝的声音。

    爱丽丝的声音从四方八面传来,使人很难辨别声音的来源,对方传音的设备非常巧妙。

    爱丽丝道:“凌先生,你好!昨晚睡得好吗?”

    凌渡宇诈作抬头四处找寻声音的来源,一边抚著头,扮作麻醉药后的昏沉,答道:
“好!很好!叫巴极滚来见我。”

    爱丽丝毫不动气,温和地道:“博士现在邀请你和他共进早餐。”

    凌渡宇苦笑:“我可以不愿意吗?”

    爱丽丝答道:“当然可以,假设你答应博士安心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期,甚至可以让你在
这处自由行动,绝不干涉。”

    凌渡宇暗忖,若不是他知道对方在他身上下的手脚,目下一定会大惑不解。口中答道:
“好!我答应。”

    爱丽丝估不到凌渡宇答得如此爽快,呆了一呆,有点犹豫地应道:“我会向他请示,好
了!你是否接受邀请?”

    凌渡宇笑:“假设你也参与,我欢喜还来不及呢,那会拒绝?”

    爱丽丝浅笑中透自对自己美丽的自信,道:“请你步出客房,夏太太会把你带到那里
去。”

    凌渡宇站起身来,走出房外,那是一个小客厅,连著浴室和厨房,布置充满现代的气
息,清雅大方,若不是身为阶下囚,这真是个小休的好地方。

    凌渡宇来到门前,发觉根本没有门把,也不见任何锁孔,是一道电子控制开关的门户。

    门子缩入左边墙内,露出通往外间的出口,一位二十七、八岁,身材动人,颇有风韵的
黄肤女子盈盈立在门外,向他作了鞠躬状,道:“凌先生,我是夏太太,请随我来。”当先
向左方走去。

    凌渡宇跟著她身侧,鼻中嗅著她身上飘来淡淡的香气,问道:“你是日本人吗?”

    夏太太惊觉地瞥他一眼,道:“凌先生的眼真锐利。”脚步加快,走出了大门外。

    凌渡宇回头一看,昨夜的房子是一层用砖砌成的平房,非常别致。屋外有道蜿蜒往右方
的柏油道路,路旁植满树木,空气清新。

    夏太太往柏油道上大步走去,凌渡宇估计目的地近在咫尺,否则早有车恭候了。就在这
时,心现警兆,那是被人暗中偷窥的感觉,这地方表面和平宁静,其实笑里藏刀,步步凶
危。

    夏太太回头招呼道:“快来吧!”

    凌渡宇跟了上去。

    早上七时多了。

    太阳在东边化作一个红红的初日,大地一片生机,离湖的薄雾逐渐散开,像螂蛛织成的
丝网,可是任由日照风吹,仍是黏缠不散,覆罩梦湖。

    罢转个弯儿,一所气势雄伟、堡垒式的华宅矗立眼前,一扇中开的大门前站了两名身穿
西服的大汉,对凌渡宇虎视眈眈。带著一股敌意。

    凌渡宇随著夏太太走到门前,门前右边的大汉面善非常,省起此人是那天在直升机旁追
上雅黛妮的小胡子,自己枪杀他的同伙,对方自是难以欢颜相向。

    凌渡宇若无其事,经过小胡子身侧,待要进入屋内,小胡子沉声道:“小子,我早晚要
向你讨回公道。”

    凌渡宇眼睛落在他腰际勾挂著的软鞭上,那天此人先以准确如神的枪法,击掉雅黛妮手
中的自动武器,后又以鞭梢,出神入化地把雅黛妮拖倒地上,是个绝不可轻视的敌人,待要
答口,夏太太头也不回地道:“韩林!”语气中带有强烈谴责的味道。

    小胡子韩林怵然垂头,低声下气道:“对不起,夏太太。”

    凌渡宇进入屋内,啧啧称奇,夏太太只是一个下人,韩林对她的畏惧却是出自内心,不
由得留心起夏太太来。

    进门处是个足有四千方尺的宽敞大厅,全部仿中世纪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家私,充满
古典情调,墙上挂了几幅油画,是荷兰划时代大师林布兰的作品,价值无可估计。

    大厅内站了两位亭亭玉立的美女,一见凌渡宇,笑盈盈地迎了土来。

    这那像囚犯的遭遇。

    夏太太谦卑地退让一旁,两姝来到凌渡宇面前,左边的美女伸手和凌渡宇相握,自我介
绍道:“我……”

    凌渡宇道:“不用说,你是爱丽丝了,我只想问你是否名花有主,其他都不关重要。”

    他大显浪子本性,出奇制胜,探听对方虚实,这爱丽丝属于巴极博士的核心人物,否则
她的手下夏太太也不会拥有如斯特殊的地位。

    两女笑得花枝乱颤。

    另外的美女道:“你算是问对了人,梦湖水庄的历史上,只有五个人是自由身,不受
『合约』的束缚,爱丽丝恰好是其中一个,要看你的努力了。”

    凌渡宇道:“这位美丽的女士是……”

    爱丽丝介绍道:“她现在是博士的第三席妻子,我们都称她为三夫人。”

    凌渡宇听得头也大起来,这处的规则大异外面的世界,教人摸不著头脑。

    爱丽丝笑道:“不用费神,很快你会弄清楚一切,博士在露台,请随我来。”

    凌渡宇淡淡一笑,随爱丽丝从大厅的侧门,步出露台。

    露台高高在上,俯瞰哩许外的梦湖,水光反射著朝阳柔弱的光采,闪烁生辉,湖面雾薄
霞轻,较远的地方隐没在茫茫的水气里,予人无尽无穷的辽阔感。通往祭台的浮道直伸进雾
里,活像通往虚无的捷径。

    身形雄伟的巴极博士坐在餐桌前,背著他极目湖景,沉醉非常。

    凌渡宇心中升起一种奇怪的直觉,巴极和梦湖有种非常微妙的关系。

    爱丽丝柔声道:“博士!凌先生来了。”

    巴极悠悠转身。

    两人作第二次照面。

    巴极站起身来,露出淡淡的笑意。他的面孔较一般人稍长,蓄著林肯式的浓密胡子,配
合著修剪得非常整齐的黑发,像美国内战时的北军将领。全套黑色礼服,使他更是仪容出
众,威猛慑人。

    凌渡宇特别留意他高挺鼻梁上的黑眼睛,那种深邃辽阔和精芒烁烁,是他平生罕见的,
通常有这类眼神的人,都是有先天或后天修成的精神异力。他凌渡宇本人便拥有这类眼神。

    巴极直望凌渡宇,伸出大手以纯正的国语道:“你虽然恨我入骨,但不介意和我握手
吧。”

    凌渡宇伸手和他相握,若这样拒绝,未免太小气了。

    巴极的手粗壮有力。

    爱丽丝悄悄退回厅内,关上门,宽大的露台,剩下这两个对立的人和远方美丽的梦湖。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

    凌渡宇道:“早餐在那里?”

    巴极眼中射出笑意,举起大手一拍,立时有美丽的女士奉上早餐,不一会,桌上摆满了
精美的食品。

    侍女退了出去。

    凌渡宇望也不望桌上的美食,盯著巴极道:“我的朋友雅黛妮,她也要吃早餐吧?”

    巴极毫不退让回望凌渡宇,淡淡道:“雅黛妮情绪不稳定,还是让她休息多点,不过请
你放心,只要我们间的事能谈得拢,本人保证不动她一个指头。”

    这是威胁,凌渡宇眼中闪过怒火,冷冷道:“想起你的禽兽行为,她的情绪怎能稳
定。”

    巴极眼中精芒毕露,站起身来,走到露台的栏干前,远眺若现若失的湖景。

    巴极霍地转过身来,道:“我从未向任何人解释过本人的所作所为,一方面因为我不须
要作出解释,更重要的是俗子凡夫,岂能明白。”

    凌渡宇嘴角牵出一抹嘲讽的笑容道:“如此凌某洗耳恭听了。”

    巴极望向远方的云雾,道:“人之欲望,自生即有……”忽又沉默起来,这时他背对著
凌渡宇,故而看不到他的神情。

    微风从梦湖吹来,拂上凌渡字的脸上,在柔阳下分外轻爽。

    巴极又转过身来,脸上激动的神情一闪即逝,道:“当我第一次见到雅黛妮时,她坚毅
的表情,充满活力美丽的身体,无不对我造成巨大的吸引力,使我产生强烈的占有欲,我要
打破社会把女人捧上『凛然不可侵犯』的『神台』上的禁忌,去得到她。”他的胸口有些微
的起伏,所以尽避他面容回复平静无波,凌渡宇也知道巴极陷在刺激的回忆里。

    巴极续道:“那样做之前,我也曾经问过自己,应否循序渐进,凭我的风度学问,先取
得她的芳心,再夺她的肉体?那样是否也较有女爱男欢的情趣?”

    凌渡宇默然,心中却不得不承认,尽避雅黛妮和他是在敌对关系,可是男女间事非常奇
妙,凭巴极的风度、学养、人品和权势,的确做成极大的魅力,足可赢取雅黛妮的芳心。比
如他自己,尽避恨之刺骨,可是现在和巴极面对面,却又发觉并不是那样恨他,这种感觉极
为矛盾。

    巴极把椅子拉开,坐了下来,深邃的眼神盯著凌渡宇,道:“我知道那是不同的,当我
认识她,追求她,讨她欢心……一切都会改变了。我第一眼看到她时,在心中为她塑造的形
象亦会因加深的认识而瓦解冰消,所以假设我想得到最好的东西时,唯一的方法,就是在我
初见她时,在我最想得到她的欲望的峰颠时……”他的手有力地向前攫抓,冷冷地道:“即
时用最直接和最原始的方法得到她,而不是迂回曲折、旷日持久的方法,那是另一类的游
戏,本人在那一刻恰好没有那种心情。”

    凌渡宇冷冷接道:“只有通过这种禽兽的行为,才能满足你的兽欲,是吗?博士。”

    巴极看著自己紧抓的拳头,嘿然笑道:“你说得对,我们谁人身内流的不是禽兽的血
液,你认为我们真是比禽兽优胜吗。对不起,我不认为那是事实,或者我们比它们优胜的地
方,就是我们是会和能说谎话的禽兽。”

    凌渡宇眼中射出凌厉的光芒,道:“不要将你自己的劣行,加诸每一个人身上。”

    巴极仰天长笑,道:“伪君子比真小人好得了多少,若要是真诚,每一个男人都应该
说:我欢喜每一个女人,而不是其中某一个。但他们要压制这想法,道理很简单,他们不肯
忠于真的自我和欲望,又或者是他们根本没有那能力,巴某却有!”

    凌渡宇心中叹了一口气,巴极可怕的地方是他能为自己的恶行找出理论上的支持,一旦
这类人得到权势,便会为祸人间了,有好气没好气地道:“阁下只求逞一时之快,你有否想
过受害的弱者呢?”

    巴极冷笑道:“雅黛妮当时的享受,绝不下于我,那是人类经验的极峰,她之所以恨
我,是因为我使她不能原谅自己。蠢货!”

    凌渡宇大喝道:“闭嘴!你最大的罪恶就是利用自己远胜一般人的条件,肆意横
行……”忽地住了口,警觉地回头。

    门打开,两名神态威猛的大汉,挟持著一个人进来,正是适才在屋外警告凌渡宇,擅于
用鞭的小胡子韩林,面色苍白得怕人。

    巴极缓缓转过身来,懒洋洋地盯著韩林,一言不发。

    小胡子韩林嘴唇颤动,似欲发言,终于默然低头,连脚也抖震起来。

    凌渡宇心中升起怜惜,这样一名高水准的职业好手,在巴极的种种手段下,变成了猫爪
内的小鼠。他刚才未说出的话,是想指出巴极可恶的地方,正是他利用自己深悉人性的弱
点,不单止做成肉体上的伤害,还从深入的精神层面,去做成对方无可弥补的创痛。

    巴极温和地道:“韩林,合约上第十三条,说的是甚么?”

    韩林低著头,嗫嚅道:“五年合约期满,合约乙方的受雇者,将可获得二百万美元之酬
劳,并回复自由的身分。”

    巴极轻笑一声,柔和地问道:“你是否不满意这条件?”

    韩林把头摇得波浪般地摆动,颓丧地道:“不!不!我非常满意,那足可以使我下半生
无忧无虑了。”

    巴极淡淡道:“我看你是不满意的,否则怎会忘记了第十七条条款。”

    韩林焦急地抬起头来,道:“不!我记得很牢,那是:凡在合约期间,有违合约雇主的
指令,不单取消合约期满的酬金,还须接受包括死刑在内的任何惩罚,不得怨怼。”

    巴极双目神光暴涨,道:“凌先生是我的贵宾,你对他失去应有的礼貌,是严重的违
令,给我推出去。”

    两个大汉应喏一声,把韩林押了出去,后者竟然默不作声,连求饶也不敢,可见巴极的
雷霆手段了。

    凌渡宇淡淡道:“巴极你驭人确有一手,恩威并施,好了!我听得太多你的废话,告诉
我,是要和我谈甚么?”

    巴极面上闪过一抹奇异的神色,似是忧伤,又似是兴奋,沉吟起来,好一会才低头轻声
道:“我要你给我找一个人……”

    凌渡宇跳了起来道:“甚么?我是办寻人公司的吗?”

    巴极低声下气地道:“对不起!我说得不太清楚,我要你帮我找寻的,或者并不能算一
个人,因为她在三年前,已因病去世,我亲手把她火葬。”

    凌渡宇坐了下来,疑惑地望著巴极,摇摇头道:“你辛辛苦苦捱了个哲学博士回来,又
历尽艰辛,用种种无耻手段,夺得偌大的罪恶企业王国,居然落得此种神经错乱的下场,令
人鼓舞之极。”

    巴极不理他的冷嘲热讽,把一份文件放在台上道:“这是寻……寻找某一目标的合约,
酬金是一千万美元,约满后你和雅黛妮可以自由离去,而且约期是一个月,只要是用尽全
力,不论成败,也当合约已履行,这样的条件,你想想吧!”

    凌渡宇呆了一呆,奇道:“难道你不怕我虚应故事,混上一个月,然后人财两得,大模
大样离去。”

    巴极仰天长笑,有种说不出的自负和豪气,道:“若凌渡宇要这样做,便这样吧!钱财
身外物,黛妮她我亦绝无半点伤害之意,否则当日岂会让她逃去,只要你肯签约,我便照足
合约办,巴某以狠辣著称,几时有人说我是背信弃诺之徒。”

    凌渡宇为之气结,霍地站起身来,断然道:“你和我之间已因高山鹰一事深仇难解,岂
有交易可能……”

    “哎……呀”一声惨叫划破宁静的空间。

    号叫来自梦湖。

    凌渡宇愕然望向梦湖,祭台上人影闪动,一个大木架竖立起来,似乎绑著一个全身赤裸
的人。

    “呀!”第二声惨呼响起,隐隐有呼呼鞭声,凌渡宇立时想起雅黛妮被鞭打的战友。

    巴极面容不见半点波动,平静地道:“那是韩林,顺我者生,逆我者亡。”

    惨叫一声接一声传来。

    凌渡宇坐了下来,沉声道:“那你为何不杀我?”

    巴极盯著他,一字一字地道:“你这种人,和我一样,卖少见少,我是绝不会杀你
的。”这样对敌人坦白,亦属奇闻。

    凌渡宇道:“那我可以走吗?”

    巴极狡猾一笑,道:“对不起!这世界并没有此等便宜事。”话锋一转道:“假设你能
给我把她找回来,我可以答应你,由那一刻开始,我绝不沾手任何与毒品有关的事。”

    凌渡宇大为意动,这是变相的做好事,没有了巴极的推动,南美洲毒品的流散最少要减
低五十个巴仙。巴极为何这样委曲求全来说服自己?为甚么以他的权势,仍要倚靠他的帮
助?究竟这是甚么一回事?这个她是否真的死了?

    巴极静静地等待他的反应。

    远方的惨叫,在空气中激荡。

    凌渡宇道:“我要静静想一想,请你先把这令人烦厌的噪声去掉。”这是变相地求他饶
了韩林。

    巴极笑了起来,嘲弄凌渡字的软心肠。

    远方的鞭音惨叫,倏然而止。

    巴极身上有著精巧的传讯设备,可以在不动声息下,发出指令。

    可怕的对手。

    凌渡宇道:“我要游湖!”

    巴极神情一动,想了想,道:“让爱丽丝陪你吧。”说罢缓缓转过头去,深注著里许外
的梦湖。

    凌渡宇随著他的眼光,望往似真如幻的湖景。现在不要说巴极,连他也对这活像有生命
的湖,生出了特殊难言的感情。

    这个湖,和人类的梦想有何关系?

    为甚么被称作:梦湖。

    这个巴极要他去找的“她”,和梦湖有何关系?

    碧绿的波纹,在湖面荡漾,小舟划过,分出两道水纹,向后方扩大开去,溶入梦湖的水
波里,活像外来的文化,被本土更具特色的文明同化了。

    湖水微温。

    凌渡宇把手从湖水中抽出来,抬头望向舟尾运桨操舟的美丽女子:爱丽丝,巴极的女管
家。

    木桨划入湖水内,打出一个深深的漩涡,漩涡转了开去,很快结束了短短的生命,回复
湖水的一分子。

    爱丽丝回望凌渡宇,嘴角绽出一个动人的笑容,轻摇长垂的秀发。

    凌渡宇看得呆了片晌,才记起早先脑海升起的问题,把手举在仰起的面上,浸湿的手
掌,滴下了一滴晶莹的湖水,凌渡宇用口接过,味道有点咸。

    凌渡宇闭上眼睛,轻柔的阳光,透过薄薄的湖雾,晒射在面上。

    凌渡宇一手支撑在身后,叹了一口气道:“我也分不清楚来这里是寻仇,抑或是度
假。”

    爱丽丝轻笑一声,眼光扫往远处岸边清绿的雨林,陶醉在清晨的宁静里。

    凌渡宇又叹了口气,说出心中的疑问,道:“湖水为何有点温热?”

    爱丽丝深深地望他一眼,道:“这是一个谜,博士曾聘请专家深入湖内查究,最深处竟
达三千多英尺……”停了一停,似乎在思索一些事情。

    凌渡宇耐心地等待。

    爱丽丝续道:“湖底有个庞大的死火山遗迹,专家估计热流可能是由死火山某处泄漏出
来,可是因为热流的移动不断改变,有违常理,终于没有结论,不过湖水经化验后,证实含
有大量矿物质,所以梦湖可能是世界上最大的温泉。”

    凌渡宇露出深思的表情,把手再浸入湖水内。

    爱丽丝不明白凌渡宇脑中在想甚么,把桨抽上舟上,任由小舟在湖面随波逐流,低头
道:“你知道吗?我从未见博士这样看重过一个人。”

    凌渡宇晒道:“我应该感到荣幸吗?”

    爱丽丝抬头盯著他,道:“你不会明白的,博士是个很特别的人,有他处事的原则。”

    凌渡宇笑了起来,道:“对不起!他的原则是为他自己而设,在我眼中,他是个无恶不
作、以别人痛苦为自己快乐泉源的毒枭。”

    爱丽丝叹了一口气道:“你不清楚了,博士的所谓毒品生意,全属可卡因、大麻等软性
毒品,这类东西,在北欧和美国很多地方,已变成半合法化,只是因为牵涉到烟酒商的庞大
利润,所以始终争取不到合法地位……”

    凌渡宇闷哼一声,道:“医学早有结论,即管是软性毒品,也对人体有害,爱丽丝小姐
不是不知吧!”

    爱丽丝道:“烟酒何尝无害,为甚么仍可公然卖买?”

    凌渡宇眼光望向湖水,道:“已存在的错误上,是否应再加上一个。”

    爱丽丝垂下长长的睫毛,一时语塞。

    凌渡宇不忍迫她,话题一转,问道:“谁人给这地方,安上梦湖这样的鬼名字?”

    便阔的湖面上,雾气愈趋愈薄,阳光洒落湖面,波光闪闪。

    爱丽丝道:“博士搜集了所有有关梦湖的资料,据说在很久远的年代时,附近的土人每
年都在梦湖举行盛大的祭湖仪式,把一个美丽的处女,用火舟送往湖心,献给湖神,祈能雨
顺风调,谷物丰收。”

    凌渡宇脑海中立时勾出一个鲜明的图象,美女给缚在堆满柴火的船上,在烈焰和土人膜
拜下惨叫哀号的场面。

    爱丽丝道:“梦湖对土人来说,是远近河泊之神居住的地方,喝了巫师的神水,可以在
湖雾最浓时,看到奇异的神迹。”

    凌渡宇把桨提起,向岸边划去。

    两人沉默起来。

    梦湖究竟是否真有神?

    一群鱼在水面近处掠过。

    凌渡宇“噫”一声,坐直身子,指著东岸一块突起的大石道:“那块石很古怪,比附近
所有石最小大了十多倍,像是由远处搬来那样。”

    爱丽丝道:“你的观察力真敏锐,那是梦湖最怕人的一个地方,叫作『哭石』,几乎自
有历史以来,便有存心求死的人,来到这哭石处,投湖自杀,哭石下有几道地底暗流,做成
暗涌,即管精通水性的人,也是非常危险,哭石得名的原因,是自杀者的亲人,来到石上哭
祭。”

    凌渡宇呆了一呆,道:“这样一个地方,巴极要来干吗?”

    爱丽丝道:“博士相信人杰地灵,不畏鬼邪异力,但是,三年前……”忽地住口不言。

    凌渡宇望向她,道:“三年前怎样了,发生了甚么事。”

    爱丽丝茂恐垂首,道:“我不能说,让博士告诉你,噢!博士说有事情求你,究一竟是
甚么事。”

    凌渡宇讶道:“甚么?连你也不知吗?”

    爱丽丝忽地惊叫起来,道:“噢!你要划到那里去?”

    凌渡宇道:“我要往哭石一游。”

    爱丽丝尖叫道:“不!我不想去。”

    凌渡宇又道:“又不是叫你去投湖自尽,你怕甚么?”

    爱丽丝现出恐惧的神情,道:“踏足哭石,我只试过一次,那天虽是阳光普照,仍有一
股阴寒恐怖的感觉,那经验太可怕了,你要去,恕我不敢奉陪。”

    凌渡宇轻松地耸耸肩,道:“我偏不信邪,我们在附近的岸边上岸,我要走过去……”

    眼睛示威地瞟向面色苍白的爱丽丝,道:“看看恐怖阴森到甚么地步?”

    爱丽丝低头不语。

    凌渡宇心中有点奇怪,爱丽丝在巴极的罪恶集团内,身居高位,每日都要应付黑道中的
人物,可是现在横看竖看,都像一个单纯的女孩,对自己亦有种奇怪的信任和不用机心?这
是甚么一回事?

    小舟轻震,船头碰上岸边的泥。

    凌渡宇站起身来,向爱丽丝递出他的手,后者犹豫了半晌,把手放进凌渡宇的掌握里。

    湖祭四

    凌渡宇把她拉起来,感到她的手有点颤震,有点紧张。

    哭石在右方百多码处静静躺在岸边,一截浸在水里,像只伏在岸旁俯身喝水的怪物。

    凌渡宇放开爱丽丝,以轻快步伐向哭石大步走去。

    爱丽丝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哭石在眼前扩大。

    露在泥外的石身,光洁平滑,像个巨大的平台,斜斜由地面向上升起,伸出湖水里,最
高点刚巧在临湖处,离地足有二十多尺高,然后向内收入,做成一个独立悬空的孤崖。

    凌渡宇缓缓踏上哭石,一直走到边缘尽处。

    这个角度下,梦湖广阔的湖面,水波荡漾,银光闪闪,对岸的雨林,成为一长条的葱
绿。

    望向石下,水流外表似乎平静无波,细看之下,水面远较平滑,显示一股力量,在水下
作用著,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这代表了水内强力的暗流。

    自有哭石以来,不知多少人在这处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想到这里,凌渡宇忽地升起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全身汗毛倒竖。

    一股几乎完全无法抗拒的惊怵恐怖,蔓延至心灵的每一个角落。

    刹那间,成千上万的冤魂,一齐在向他哀号。

    他的胸口像给千斤大石紧压,大口地喘起气来,震骇的感觉不断增加,凌渡宇踉跄地踏
前一步,来到哭石的边缘,只要再走前一步,他要像以前来自杀的人一样,掉进凶险的水流
内。

    冷汗从他额上标出来。

    凌渡宇悲叫一声,双手抱著头,正要向前跳出。

    一对手这时从后紧抱著他,把他拖了回去,凌渡宇无力地被扯下哭石。

    一把声音不断急切地呼唤他的名字,凌渡宇逐渐回复神智,茫然地抬起头来,接触到爱
丽丝关心焦虑的美眸。

    凌渡宇发觉全身湿浸汗水,软弱地道:“天!发生了甚么事?”

    爱丽丝双手穿过凌渡宇的虎背,大力抱著他,曲折动人的胴体,紧挤著凌渡宇,给予了
后者高度的安全感和温暖。

    她的身体比凌渡宇矮上少许,面庞离开他的只有数寸,青春健康女性如兰的口气,喷在
凌渡宇的面上,使他迅速复原。

    爱丽丝无限怜惜地道:“你几乎跳下湖水去,幸好我早便留神……”

    凌渡宇望著她丰润的红唇,一张一合,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欲望,很快又克制下去,奇
怪地问道:“为甚么你早便留神,你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吗?”

    爱丽丝点头答道:“同样的事,也曾发生在博士身上,那次也是我把他拉了回来……不
知怎的,我第一次看见你时,感到非常熟悉……觉得你和博士有非常近似的特质,所以
我……很愿意信任你……喜欢你……”

    凌渡宇道:“同样的事,有没有发生在其他人身上?”

    爱丽丝摇头道:“其他的人,大多毫无感应,充其量也只像我那样感到阴寒恐怖,只有
博士是例外,还有你……”

    凌渡宇恍然大悟,爱丽丝凭著女性敏锐的直觉,感受到他和巴极两人都是有精神异力的
人,这也解释了她对自己的好感和信赖。

    可是这究竟是甚么一回事?

    爱丽丝忽地满脸红霞,娇羞地低下头,神态动人之极,似乎在这一刻才醒悟到两人的亲
密接触。

    假设她表现得像淫娃荡妇,凌渡宇必因心中鄙视,而失去亲近她的欲望,但她这少女的
羞态,反而挑起他原始的欲望,对他产生强大的引诱力。

    爱丽丝有点畏怯地缩回紧抱著他腰背的手,动作缓慢,予人难舍难离的深切感受。

    凌渡宇眼中脑际填满她诱人的神态,一对有力的手条件反射般把她反楼向自己,肉体的
磨擦和紧挤,把怀中的美女弄得“嗯”的一声,全身软靠著他。

    爱丽丝抬起飞红的俏面,一对美目抵受不住凌渡宇深注的眼神,眯成两线。

    凌渡宇忘记了两人外的一切,重重吻上她的樱唇。

    爱丽丝软弱地一声樱咛,沉醉在两性相触的世界内,像梦湖的湖水,溶流合运,内里却
有激冲的暗涌。

    天地在那一刻停顿下来。

    车辆驶近的声音从左方的路上传来。

    凌渡宇首先惊醒。

    爱丽丝轻轻推开他,转过了身,高耸的胸口强烈起伏。

    车辆在他们左方十多码处停下,一名大汉走出车来,打开后座的侧门。

    爱丽丝当先走了过去。

    两人并排坐在车尾,车子向玻璃屋的方向驶去。

    直到抵达玻璃屋,爱丽丝仍是垂著头,一言不发。

    车子在一所平房前停下,凌渡宇认得是他昨晚休息的地方。

    爱丽丝望向他,一触他灼灼的眼神,立时别过头去,才道:“你先休息一会吧,博士将
与你共进午膳,我待会才来接你。”

    凌渡宇摇头道:“我不需要任何休息,我要求见见雅黛妮。”

    爱丽丝几乎是立时道:“不!你不可以见她。”

    凌渡宇冷笑道:“为甚么?”

    爱丽丝转过俏面来,情绪很不稳定,道:“她一切很好,你为甚么要见她,难道不信任
我吗?”

    凌渡宇看到她眼中的嫉妒,不禁哑然失笑,柔声道:“当我是探望一个朋友,见她一
面,谈上几句,行吗。”

    爱丽丝横蛮无理地道:“不!”凌渡宇为之气结。

    巴极博士的声音在车内响起,道:“爱丽丝!让凌先生去见雅黛妮吧!不过要照足保安
的规则。”

    凌渡宇乍闻巴极的声音,吓了一跳,才醒悟巴极是通过车内的传音系统说话,由此可
见,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全在这魔王的监视下。

    爱丽丝咬著嘴唇低头,道:“是,博士!”

    凌渡宇见到爱丽丝如此遵从巴极,心中大不是味儿,这种心理,微妙异常。

    车子再次开出。

    爱丽丝俯身过来。

    凌渡宇吓了一跳,难道她忽尔来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要和他当著司机亲热。不过他很
快知道原因,爱丽丝面无表情地给他戴上一个眼罩。

    这就是巴极刚才提到的保安措施。

    巴极令人害怕的地方,就是一切事物,外表都和平宁静,骨子里却是严刻之极。一步也
不放松,幸好他还未处于完全的劣势。

    他一言不发,把精神集中,默记车行的路线。

    多年禅坐的修行,使他身体内有一个无形的时钟,能精确地把握时间的短长。

    车子左弯右拐,时快时慢。

    凌渡宇估计对方蓄意绕上几个弯子,使他迷失去向。

    二十五分钟后,车子停下。

    凌渡宇像盲人一样,由爱丽丝把他拖出车外,进入了一所建筑物内。

    眼罩除下。

    这是一个大厅模样的地方,除了他和爱丽丝外,一个人也没有,但凌渡宇的第六感告诉
他,最少有两对眼睛,通过隐蔽的电视眼,监视他的行动。

    爱丽丝面无表情,指著一道房门道:“她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

    凌渡宇伸手轻薄地拧了她面蛋一下,在她未及抗议前,大步向房门走去。

    房门自动缩入墙内,又是一道电子控制的电闸。

    凌渡宇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没有窗户的寝室,一名女子背著他坐在一张椅上,面对著墙。

    电门在身后关上。

    雅黛妮并不转过头来,沙哑著声音道:“巴极!你终于来了吗?”

    凌渡宇叹了一口气。

    雅黛妮霍地转过头来,叫道:“凌!是你!”

    凌渡宇张开双臂,雅黛妮并没有扑入他怀里,只是哀怨之色更浓,垂头低声道:“对不
起,我牵累了你。”

    凌渡宇走到她身边,拉过她冷冷的手,恳切地道:“不用抱歉!”一边说,一边用手在
她手心写道:“今晚我会来,”跟著乘势把能发射四支麻醉针的发射器,塞进她手心内。

    雅黛妮神情一动,眼中现出非常复杂的表情,柔声道:“不要再理会我。”

    凌渡宇捧起她苍白的面庞,正要说话,爱丽丝的声音响起,冷然道:“凌先生,你已见
上一面,又说上了两句,请立即离开。”

    凌渡宇哑然失笑,女子嫉忌起来,确是不可理喻。

    当天一时正,巴极在玻璃屋和他共进午膳。

    巴极很专心在吃他的牛排。

    表面看来,两人像一对老朋友,远超于有深仇大恨的敌人。

    巴极抬起头来,他那带著有点近乎妖异力量的精眸,盯著凌渡宇道:“那件事,你决定
了没有。”

    凌渡宇把注意力从鸡肉沙拉处提回来,迎上了巴极的眼神,道:“假设你结束了你贩毒
勾当,请问阁下将何以谋生?”这是详论细节,若巴极不能举出足够的理由,证明他的确可
以结束他的贩毒生涯,那就只是空口白话。

    巴极淡然笑道:“本人囤积的财富,足够我维持目前的庞大开支,直至我一百岁。”

    凌渡宇丝毫不为所动,摇头道:“权力财富,有若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更是位高势
危,一旦退出,后果不堪想像。”

    巴极赞许地点头,道:“你对黑道的权力架构,有深入的体会,然而对本人的了解,还
是不够。我财富的来源,毒品卖买只占小宗,真正的来源,是通过军火卖买和各地的投资取
得,我之所以和贵组织结下仇怨,是因贵组织惹怒了南非政权,而凑巧他们是我军火卖买的
大客,故而我义不容辞……”

    凌渡宇勃然大怒,喝道:“闭口!义不容辞,岂是你这种人说的,你只是一个为了利益
金钱,无恶不作的凶手。”

    巴极眼中电芒闪烁,动了真怒。

    凌渡宇毫不退让,眼中射出凌厉的光芒,迫视对方。他作了最坏的打算。

    巴极仰天狂笑,傲然道:“天地间弱肉强食,各取所需,我巴某人虽是无恶不作,亦只
取自身所需,从不杀害无关之人,正如原野中之猛兽,猎取足够的食物便可,这事有若天
理,何错之有。”

    凌渡宇不怒反笑道:“那将敌人绑在祭台上鞭打施刑,又是你那一种需要?”

    巴极接口道:“若无霹雳手段,如何服众。而且事后我让贵组织以金钱将他们赎回去,
还不宽大吗?”

    凌渡宇迫问道:“以你的聪明才智,在任何一个行业也可以出人头地,为何却走上了罪
恶的道路?”

    巴极笑道:“这事你比我应更清楚……”眼光望往露台外波光闪闪的梦湖,眼中泛起沉
郁的神情,轻轻道:“人类最大的公敌,你知是甚么东西吗?”他有力地转过身来,左手握
著拳头,因为用力的关系,连手筋也像蚯蚓般爬满手背,声音提高了不少,叫道:“不是疾
病,不是衰老,也不是死亡,而是不能解释的『沉闷』和『平凡』。”

    凌渡宇表面虽是冷然无动于衷,心中已起了共鸣,他知道巴极跟著要说出来的话。

    巴极迅快地回复一向的冷漠,转身望向梦湖,凌渡宇再次感到他对梦湖的奇异依恋。

    背著凌渡宇,巴极淡淡道:“人类一个最大的劣根性,就是不能保持对事物的新鲜感,
任何东西,一习惯了,便失去了刺激和『浓度』,无论在权力、财富、爱情的追求上,莫不
如是,阿历山大大帝,因没有可供征战的土地而哭泣,你!凌渡宇,管你是甚么理想和形
式,还不是参予了出生入死的生涯,接受一个比一个艰困的任务,本人自问能在任何行业出
人头地,可是即管我当上总统,除非发动战争,否则在和平时期,重重牵制下,生活还不是
平凡和乏味,怎似目下的多采多姿,每一刻都是惊涛骇浪。”

    凌渡宇默然半晌,缓缓道:“你的话不无道理,关键的地方,是在于你的手段和带来的
后果,这亦是善和恶的对立和分歧……”

    巴极转过身来笑了笑,不置可否,话题一转道:“我要你考虑的『寻人合约』,你的决
定是怎样?”

    凌渡宇道:“那个人是否真的在三年前死去?”

    巴极断然道:“除非你答应签约,否则将不再谈论其中细节。”

    凌渡宇怒道:“若你不先透露个中玄虚,休想我会答应!”

    巴极面上站出个奇怪的笑容道:“假设合约中的一个条件,是能还你一个回复正常的高
山鹰,阁下又有何高见?”

    凌渡宇全身一震,叫道:“甚么?”这一著给巴极命中他的要害。

    巴极若无其事的道:“从一开始,我便没有杀死高山鹰的打算,所以我向他施放的毒气
弹,是提炼自南美洲土人的一种烈性麻醉药,虽能造成死亡,过程却是非常缓慢,可达九个
月至十一个月之久,中毒者产生严重休克,变成植物人,可是假设能在中毒后五个月内以解
药施救,将可以百分之一百地康复过来。”

    凌渡宇胸口不断起伏,到这一刻他深切感到巴极的厉害和老谋深算,几乎每一步都是被
他取到主动,有如波浪般的汹涌推来,逐渐瓦解敌人的意志。

    凌渡宇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你为甚么要这样做?”

    巴极仰天长笑,眼中精光闪闪,把手一伸,指著凌渡宇道:“只有一个原因,就是要请
你来,阁下是『抗暴联盟』的首席皇牌,也是唯一能助我解决事情的人。”

    凌渡宇毅然道:“明天正午,我给你一个确实的答覆。”

    巴极眼中刚露出笑意,转瞬又被哀郁替代,点头道:“一言为定。”跟著扭头望向梦
湖,缓缓道:“雾浓了!今晚将有大湖雾。”

    梦湖茫茫之色更重,雾和湖有种令人难以言喻的神秘关系。

    在浓雾里,哭石会否真的哭泣起来?

    那个下午,凌渡宇在软禁他的房子内度过,晚餐也在房内进食,表面上,屋内只有他一
人,但他灵锐的直觉告诉他,他的举手投足,莫不在敌人的监视下。巴极可怕的地方,在于
他所有制伏敌人的布置,都是在令人难以觉察下进行。

    爱丽丝没有出现,凌渡宇倒有点想念她,这是位奇怪的美女,他的心中也不时闪过爱丽
丝的助手那日本女子的娇俏身形,她有种特别的气质,使他特别留意。

    谤据组织的情报,巴极的私人军队达到二千多人,另有各种为他提供不同服务的专家,
数目在二百至三百人间,可是在这里这么久,除了十来个西装笔挺的大汉,一点也感觉不到
剑拔弩张的味道。这是巴极的特别风格。

    到了晚上十时,凌渡宇走进梳洗间,从事临睡前的梳洗。

    凌渡宇迅速取下剃须的刀片,在膝后的软肌里,把巴极私人医生藏在他肌肉内的微型追
踪器,小心地取出来。

    两粒追踪器像火柴头般大小,精巧处令人叹为观止。

    出了梳洗间,关灯,上床。

    他躺在床上,把薄被拉高,只露出少许头脸。

    闭上眼睛,精神逐渐凝聚。

    他比常人敏锐百倍的灵觉,感受到监视者的眼光,在他身上巡梭。他想到巴极对付手下
的方法,就是赏重罚严,所以没有一个手下不在打醒精神,为他竭尽所能。兼且合约又有一
定的期限,使人心理上更能鞠躬尽瘁,以一时的辛劳,换取未来的快乐,巴极确是深悉人性
的不世枭雄,是他生平所遇到最特别的黑道霸主,或者只有日本的田本正宗(见拙作《月
魔》)可堪比拟。

    监视的感觉消去。

    凌渡宇海豹般滑落床下,把预备好的毛巾杂物,迅速塞进被内,做出一个人睡在被内的
假象。追踪器当然留在被内。

    监视的感觉再出现。

    很快又消去。

    敌人对他的注意大大减弱。一来他身上被装上了追踪器,二来所有出入口都是由电子遥
控,任他背生两翼,也难以逃遁。

    他在地上迅速爬动,来到门旁。

    凌渡宇在胸前一阵搓揉,脱下了人造胸皮,在胸皮后的一排精巧电子仪器内,抽了一枝
出来。

    这是可以识破密码锁的电子感应仪。

    被监视的感觉再出现,这一次几乎是一闪即逝,显示敌人的警觉心非常低。

    凌渡宇不断调校手上感应仪的输出频律。

    电子门缓缓打开。

    凌渡宇闪了出去。

    电子门关上。

    凌渡宇待了一会,见敌人一点反应也没有,舒了一口气,才向大门走去。

    十多秒后,他已在梦湖水庄错综复杂的通路上。

    四周尽是白茫茫的浓雾,目力只及眼前十多尺的空间。

    这最有利于他的行功。

    路旁的街灯,化成一团团金黄的光雾。在湖雾里,灯光变成若有实质的东西,诡异莫
名。

    凌渡宇凭著影相机般的超人记忆,向著梦湖的方向移去。即管在视野不远的大雾里,他
依然小心翼翼,利用树木的掩护,迅若鬼魅地行动。

    二十分钟后,玻璃屋在眼前出现。

    玻璃屋向湖的大露台上,左右亮起了各一盏金黄的大灯,灯光和浓雾混在一起,变成一
圈又一圈向外扩散的光环,由中心的高亮度逐渐向外淡化,像两个招魂的灯笼。

    招唤梦湖的精灵。

    凌渡宇升起一股寒意,梦湖的雾,有种奇怪难言的特质,予人一种生命的感受。

    湖雾不断地幻化,仿若人类抽象无形的情绪,以若有若无的雾气来呈现,这是否代表了
湖神的心境变化。

    凌渡宇深深吸了一口气,收慑心神。

    玻璃屋在他左侧,像只垫伏的凶兽。灵台两盏灯,又似凶兽凶光闪闪的双目。

    身后的梦湖,迷失在茫茫的大雾里。

    前方两排街灯,两排疏落有致的光雾,蜿蜒而上。

    凌渡宇闭上双眼,集中精神,重温日间爱丽丝带他往见雅黛妮的情景。

    他开始行动,向前行去。

    来到一个分叉路前,他凭著过人的记忆,拣选了左边的方向,如此左弯右曲,半个小时
后,他居然又回到玻璃屋旁的起点处,不禁暗骂一声,爱丽丝倒是狡猾,故意走上一大圈冤
枉路,使他难以记认。

    他这次走向沿湖的大道。

    四周白茫茫一片,雾愈来愈浓,浓得化不开。

    凌渡宇迎著水雾急行,发衣全湿,他一定要争取时间,在日出前完成一件事,就是救出
雅黛妮,让她自行逃走,使他再无后顾之忧。

    沿湖大道的金黄灯光下,浓雾染上了金黄的光芒,闪烁变动。

    凌渡宇感到不安,原来他醒悟到这是通往哭石的路途。

    大雾无限地向四方八面延伸。

    就在这刻,凌渡宇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左侧有物体在移动。

    他迅速把目光移向左方,在白雾缠绕的林间,一个白蒙蒙的影子,轻轻地滑进了雾的浓
密处。

    凌渡宇心中一跳,不由自主地追了过去。

    他在林木间矫健地穿行,片刻间推进了数百码,偏离了梦湖。

    白影杳无踪迹。

    凌渡宇心内气馁,在这样的浓雾中,要追寻一个穿白衣的人,便像要在黑夜的密林,找
那全身乌黑的乌鸦,成功的机会微乎其微。

    白影一闪。

    凌渡宇豹子般弹起,箭矢般向白影扑去。

    白影在浓雾里若隐若现,轻盈潇洒地在前方飘舞前行。

    凌渡宇心中大喜,全力追去,不一会心中骇然,原来无论他如何加快速度,白影和他始
终保持一段距离,仿若有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

    凌渡宇心中不服,试著放慢了速度,岂知白影眨眼下没入了浓雾里,吓得他急忙发力穷
追,白影又在前方若现若失。

    难道是雾夜出动的精灵。

    凌渡宇好奇心大起,忘记了此行的目的,忘记了筹谋了半天的大计,誓要追个清楚明
白。

    白影直如脚不沾地的精灵,笼罩在若纱若雾的白烟里,在沿湖灯光的照射下,反映著眩
人眼目的彩霞。

    凌渡宇几乎肯定对方是位女子,身形绰约优美,动人心魄,平生罕见。

    白影慢了下来,然后斜斜向上升高,仿似直往天上奔去,湖风吹来,她身上的白纱飘扬
飞动,有若升天而去的仙女。

    白影继续攀高,踏云而上。

    凌渡宇呻吟一声,向前标去,这样一冲,脚下立即踏上坚硬的石头,一路来都是松软的
泥地,这一踏下,好像地面隆了起来。

    白影在半空停了下来。

    凌渡宇向前走上两步,发觉走在一道斜坡上,他骇然一震,醒悟到这是甚么地方。

    他正踏足哭石之上。

    女子站立的地方,是哭石最高点的尽端。

    难道对方要效法以往的人,来此自杀。

    凌渡宇大叫道:“且慢!”

    狂风吹来,女子头上的轻纱跌了下来,露出垂云般的漆黑秀发,轻柔动人。

    秀发浅摇,向后方飞扬。

    女子别过脸来。

    凌渡宇全身一震,肉体和精神同时凝固起来,彻底地被对方惊人的俏丽气质震撼。

    近乎透明的俏脸上,嵌了对乌溜溜秀气之极的美眸,眸子若泣若诉,有种惊心动魄的幽
怨和沉郁。

    凌渡宇毫无保留地被她的眼神吸引。

    似乎望著凌渡宇,又似乎不是。

    她的轮廓锺山川灵秀之极尽,出尘脱俗。

    凌渡宇想哭。

    湖祭五

    世界竟有如斯美态?这是只有在最甜梦境的至深处,才能邂逅的仙姿。

    斑挑优美的身形,带有难言的骄傲和孤芳自赏的气质。

    凌渡宇站在哭石的下端,茫然不知在何方,应作何事。

    湖风把女子的秀发吹得飞动飘扬,黑发白衣,做成强烈的对比,使人毕生难忘。

    一阵浓雾吹来,女子没入白茫茫的一片内。模糊里,她向哭石尽端外的空间飘去。

    凌渡宇骇然大叫,向前扑去,一下子来到哭石的尽端,女子刚才站立的地方。

    梦湖在石下化作一块广阔无边的雾海,急流的响声依稀传来。

    凌渡宇一咬牙,跳了下去。

    湖水微温。

    他迅速沉下,湖内的暗涌,把他带得旋转起来。

    凌渡宇回复钢铁般的冷静,张开手脚,踢掉鞋子,奋力从急涌挣扎开去。他胜在有苦行
瑜伽的严格锻炼,连身体的毛孔也可以在水底呼吸,所以在水内生存的时间,比一般人长上
好几倍。

    暗涌的力量,愈接近水底愈强大,所以一入水内,他努力保持不沉下。

    湖底一片黑暗,甚度也看不见,他奋力在湖底绕了几个圈子,力尽筋疲,知道再不走,
不要说救人,连自己的小命也难保。叹了一口气,向一旁游去。他拣的潜游路钱非常小心,
避开了哭石下数个急漩,即管道样,当他在哭石外百多码的湖面冒出头来时,已是险死还
生,全身脱力。

    难怪这里给人拣作自杀的好去处。

    强烈的灯光在后方直射过来,耳际同时响起快艇的摩托声,扩音器响起的男声以英语
道:“不要动,我们有四挺自动武器指著你的头!”

    凌渡宇心中叹了一口气,省起雅黛妮曾告诉他,因为潜泳过湖,触犯了巴极装在湖底的
电子感应,致一网成擒,此时深感其言非虚也。

    凌渡宇身上换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坐在桌子的一边。另一边坐的是面带笑容的巴极博
士。

    凌晨一时半。

    这是玻璃屋宽大的露台,两旁的雾灯挥发著金黄的异彩,与露台内外的浓雾合力制造出
一个如幻似梦的情景。

    梦湖消失在大雾里。

    偶尔雾稀时,梦湖反映出丝丝颤震的灯火,一切是那样地超离平凡现实的世界。

    梦湖梦湖,不负尔名。

    桌上放了凌渡宇早先脱下的两个微型追踪器。

    被人从湖水捞起后,凌渡宇给押来此地。

    巴极毫无愠怒之容,一面欣赏露台外漫无止境的浓雾,微笑道:“你是最受我看重的
人,岂知还是远远地低估了你,不愧是凌渡宇,难怪连马非那老狐狸也在你手上栽了筋斗,
事后还不明所以……哈……”狂笑起来。

    凌渡宇啼笑皆非,他原本以为巴极一定勃然大怒,岂知对方反而露出赞赏的神态。

    巴极收起笑声,侧头望向呆呆望著梦湖的凌渡宇,有点奇怪地道:“你在想甚么?”

    凌渡宇虎躯微震,当然不想告诉巴极,他心中被那神秘女子的绝世丰姿,完全占据了。

    巴极见他不答,眼光转到桌上精密的电子零件,赞叹道:“你是第一个知道和解拆了我
这种装置的人物。以自负不凡的雅黛妮为例,她离开了我足有年多,仍未能发觉她美丽的胴
体被安装了我为她特制的追踪器。”

    凌渡宇恍然,难怪巴极能步步追踪他们,又预早布下罗网,张开虎口。但巴极当年为甚
么要放走雅黛妮,这依然是不解之谜。

    巴极道:“凌渡宇确是不凡,若非一时兴起,跳入湖水里来个雾夜温浴,我们仍懵然不
知你早逃之夭夭。”

    凌渡宇听他语带讽刺,其实却是想激他说出真相,由此推之,巴极安装湖内的感应器,
并没有察觉其他人的堕湖,想到这里,不由放下心来。

    巴极见凌渡宇神情古怪,忽而皱眉,忽而色变,神态大异平日的镇定从容,他闭口不
言,眼光转往笼罩露台内外的浓雾。前天他就是待在这里,迎接凌渡宇驾驶著直升机大驾光
临,想不到两人目下又坐在一起,各怀心事地观看湖雾。两人的关系错综复杂,敌友难分,
想到这里,巴极笑起上来。

    凌渡宇为他的笑声惊醒,道:“你有甚么方法,证明你的解药对高山鹰有效。”他的如
意算盘是要巴极让雅黛妮带返玻利维亚,让高山鹰服下,使他断去后顾之忧。

    巴极从容一笑。

    凌渡宇知道他即要发出指令,全神留意他的动作,看到他探手入裤袋内,他的动作非常
自然,无心者真是难以觉察。

    玻璃屋通往路旁的门,分中滑往两旁,三名大汉走了进来。

    整日未见的爱丽丝,也随著走了进来,手上拿著个小铁盒,美丽的俏脸绷得紧紧的,没
有半点笑容,凌渡宇知道她在怪责他的逃走企图。

    巴极淡淡道:“罗拔,伸出你的手腕。”

    当中的大汉一言不发,把手腕伸出来。

    巴极道:“注射吧!”

    爱丽丝走了出来,打开小铁盒,拿了一个针筒出来,再从铁盒内一个小瓶中,抽了半筒
墨绿色的药水。

    巴极解释道:“那种土人秘制的药物,无论是从呼吸气管,又或直接注射进人体内,都
能产生同样的效果。”

    爱丽丝开始为大汉罗拔注射,针药尽注体内。

    凌渡宇暗暗心惊,首先,巴极料事如神,早知他会在这刻提出针药是否可靠的问题,故
此著爱丽丝等人准备;其次,他这些手下对他的命令遵如圣旨,连眉头也不皱上一下,假设
他的私人军队,每一个人也是这样,巴极手中掌握的力量,可说是惊人之极,足可以横行南
美,这等敌人,想想也教人心寒。

    大汉忽地踉跄后退,后面两个大汉连忙搀扶。

    巴伍道:“放在地上。”侧过头来,向凌渡宇道:“你可以检视他中毒的症状,是否和
高山鹰一模一样。”

    事关高山鹰,凌渡宇不敢疏忽,仔细地察看,他特别留心罗拔的眼珠,呈现中毒的青蓝
色,和高山鹰情形一样。

    凌渡宇站起身来。

    爱丽丝取出另一筒针药,为他注射下去。

    巴极按了一下腕表。

    凌渡宇完全没法猜测他在唤甚么人入来,这才醒悟到,抵达梦湖以后,他首次完全处于
下风,急忙筹谋扭转干坤的方法。

    进来的是娇小的日本美丽少妇夏太太。她手上拿著那份“寻人合约”,放在桌上,又退
了开去,她虽是低著头,凌渡宇却直觉到她的神色带著三分不屑。

    巴极迫他摊牌了。

    躺在地上的罗拔动了一动,再动,坐起身来。

    巴极道:“站起来!”

    罗拔站了起来,像从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巴极道:“退出去!”

    罗拔等三人退了出去,爱丽丝本想留下,看到巴极的手势,迫于无可奈何地离去,关门
前那望向凌渡字的一眼,有著说不尽的委屈怨曲。

    巴极眼光何等锐利,笑道:“爱丽丝身材样貌,都是上上之选,凌兄须记贵国『好花堪
折直须折』的至道。”

    陵渡宇最恨人把女性当作货物看待,怒道:“你这没有人性的魔鬼,枉爱丽丝对你忠诚
不移,你却这样去践踏她。”

    巴极眼中掠过怒色,寒声道:“凌兄也太古板,好了!这合约你考虑清楚了没有,我已
在条件中,加进提供足量的解药,以使高山鹰康复过来。”他最后几句倒是毕恭毕敬,一副
礼贤下士的姿态。

    凌渡宇摇头笑道:“希望你不是所托非人吧!”拿过合约,飞快地看了一遍后,签下了
他的名字。

    为己为人,他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巴极满意地一笑,道:“由今天开始,打后的一个月内,我们是最亲密的战友了。”

    凌渡宇长叹一声!这样的发展,非始料所及。

    雾更浓了,把坐在露台这两个敌友难分的人,融成一体。

    究竟寻人合约的目标是甚么?

    第二天醒来,是九时十五分,爱丽丝在厅中等候。

    气氛完全两样,巴极撤走所有监视他的人员,予他最大的活动自由。凌渡宇心中暗赞,
巴极深明用人勿疑之道,怪不得手下肯如此为他卖命。

    爱丽丝面容冷冰冰地,仍在怪他不顾而逃,毫无情义。

    凌渡宇转身微笑道:“大驾光临,蓬壁生辉。”

    爱丽丝一点也不领情,生硬地道:“谁有兴趣来找你,博士命我带你往他的游艇上,你
可以起行了吗?”

    看著她的女儿情态,凌渡宇忍著笑道:“只要你高兴,我随时也可动身,只不知今日的
早餐,有没有一道『爱丽丝香唇』。”

    爱丽丝寒著脸道:“请你尊重自己,走吧!”带头走了出去。

    一辆吉普车,恭候门前。

    两入坐上车尾,爱丽丝故意偏坐一端,诈作全神观望窗外的风光。

    凌渡宇为人潇洒之极,毫不放在心上,尤其是他对爱丽丝这清纯的女孩颇有好感,那天
一时不禁,情挑淑女,已有点后悔,这时乐得清静,希望她只是一时情动,事过即消,以他
两人的关系,自是不宜有进一步关系,虽然他对男女之事,颇为开放,却不愿蓄意去伤害任
何人。

    一直到达巴极的豪华游艇,两人间无片语交谈。

    巴极在船尾的看台上,设下早餐,招待凌渡宇。

    爱丽丝和八名大汉,避进前舱,凌渡宇知道巴极要和他商谈寻人的细节了,不知为甚
么,有点紧张起来。

    游艇在广阔的湖面上飞航,艇末的摩打,翻起滚腾跳弹的白浪,拖著一道长长的尾巴。

    浓雾早散去,阳光普照下,梦湖像片无尽无穷的大镜,反映著上空的白云蓝天。

    令人愉悦的天气,很难联想到昨夜那梦幻般的神秘湖雾。

    巴极一身雪白的猎装,气派迫人。

    凌渡宇叹了一口气。闭目仰面,任由阳光轻抚。

    巴极打开话匣,缓缓道:“昨夜般的大雾,梦湖一个月内最少有四天,都是黄昏开始,
清晨始散。”

    凌渡宇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为甚么会有这种情形?”

    巴极道:“梦湖位于中科迪勒拉山脉和东科迪勒拉山脉间的低地,是马格达雷那河的支
流湖泊,因地形低注,附近山脉形成的几道冷空气流,积聚在整个湖区上,冷空气吸收了梦
湖蒸发的湿气,形成长年结聚的低雾,但在地球上,如此浓雾仍属罕有的现象,兼且夜来日
消,更是奇怪,我曾请教过专家,他们也找不到合理的解释,我有一种直觉,这雾是梦湖蓄
意形成的。”

    凌渡宇失笑道:“你好像把梦湖当作有意志、有生命力的异物了。”

    巴极正容道:“我正要请教,你是否也有相同的感觉?”

    凌渡宇呆了一呆,哑口无言。

    他的眼光落在梦湖上,这个湖的变幻多姿,由第一夜驾著战机,来轰炸巴极的湖祭,他
已感受得到,湖雾活如人类情绪的变幻,昨夜浓雾随著神秘绝色美女飘扬飞舞,更是幻化无
常,仿若有灵性的生命体。

    难道美女真是湖神的化身,自古以来享受著人类以活人的祭献?

    巴极奇锋突起,问道:“你昨夜遇到甚么?”

    凌渡宇摇摇头,把昨夜缠人的情景摔离脑海的舞台,话题一转道:“好了!言归正传,
你究竟要我找谁?”

    巴极的神态有点不甘心,不想以威凌的姿态迫凌渡宇说出真相,沉吟半响,在怀内抽出
一张照片,慎重地递给凌渡宇。

    凌渡宇从容接过,一看之下,霍地站起身来,面色大变,叫道:“是她,是她!”

    巴极也站了起来,紧张地道:“你在那里见过她?告诉我!”最后一句大声叫了起来。

    凌渡宇胸口不断起伏,喘起气来,骇然望向巴极,道:“她就是经你亲手火葬的人
吗?”

    巴极点头。

    凌渡宇软弱地坐下来,闭上眼睛,缓缓道:“你肯定她死了吗?”

    巴极也坐了下来,低著头,面上神色变化得很厉害,忽晴忽暗,沉溺在痛苦和快乐交激
的回忆里,足有数分钟之久,才惊醒地抬起头来,眼光瞟向天上飘舞的白云,悠悠道:“四
年前,我第一眼见到晴子时,才明白甚么是一见钟情,而且是那样深切地体会到。”

    “她的父亲是日本的富商,母亲是法国的望族,为了生意来巴拿马暂住,我……和她热
恋起来,她不顾父母的反对,到梦湖与我双宿双栖,我为她放弃了其他的女人,可是,她并
不同意……不同意我的谋生方式……三个月后,她久郁成病,就那样去了……”巴极把脸埋
在宽大的手掌内,神情激动。

    凌渡宇暗忖,晴子死亡的原因,恐怕绝非巴极所说的那样简单,问题是现在不宜深究。

    巴极道:“你手上相片中的她,穿著她最爱穿的白纱,她说:每天也要穿白纱,每天也
要作新娘子。病死后,身上穿的也是白纱。”

    凌渡宇不寒而栗,望向相片中的女子,秀发长垂,漆黑的眸子,像深夜里虚空中最亮的
星辰、白纱轻柔若雪,衬著绝世的姿容,难怪连巴极也为她颠倒。

    她正是那雾夜被他追逐的美女。唯一的分别,就是那美女比诸相中人,更具出尘脱俗的
惊人神秘美和诡异的魅力,以凌渡宇的心灵修养,仍是不能自已,梦萦魂牵。

    巴极俯首低回,以微不可问的声音倾诉道:“我在她的遗体旁守候了三日三夜,在另一
个大雾的深夜,把她放在一艘盛满鲜花和枯木的小舟上,放往梦湖的湖心,引火点燃,只有
火,才配得起她……”

    “以后每一年的忌辰,我点燃一只盛满鲜花和柴枝的小舟,作为对她的祭祠,那夜你驾
机来袭时,小舟上的引火物还未点燃,你战机的炮火,引著了小舟的燃烧品,完成了今年的
祭礼,看来我还要多谢你。”

    凌渡宇很想笑言两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尽避这黑道枭雄无恶不作,他对晴子的深
情和思念是无可置疑的。

    海深虽有底,相思却是无边岸。

    巴极自言自语地道:“她的葬礼后,我对她的思念,没有片刻能停止,我疯狂地从事各
式各样的危险生涯,希望能以高度的危险和刺激,麻醉自己,岂知反而使我的财富势力扩展
了十倍以上,才是始料所不及。”巴极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一个求死的人,偏死不去。

    凌渡宇忽地明白了他要在湖中的祭台上强奸雅黛妮的心境。巴极藉那高度肉欲的刺激,
忘记怀念晴子的痛苦。甚至他要把敌人鞭打,可能也是这种不平衡心态下的变态行为。

    巴极抬起头来,道:“晴子死后八个月,在一个大湖雾的晚上,我见到她……”

    凌渡宇默言不语,他早料到巴极要告诉他这种异象,因为他本人昨夜也见到这绝代的佳
人──晴子。

    巴极沉醉在他对晴子的思念里,沉醉在破天荒第一次向人倾诉这方面事情的情绪里,并
没有觉察到凌渡宇的异样,续道:“她半倚著玻璃屋露台的栏干旁,穿著她最喜爱的白纱,
大雾中若现若隐。她比以前更美丽了,她的眼睛,像海洋深渊内发光的宝石,那令人心碎的
怨郁,是那样出众和超然,是不应存在这世界的美好事物……”

    凌渡宇插口道:“你是否在做梦?”

    巴极面容一变,正容道:“不!我当时绝对清醒……”

    凌渡宇道:“会不会你思念过度,产生了幻觉?”

    巴极失去了一向的从容和风度,面上的肌肉扭曲起来,一掌拍在桌上,所有杯碟跳了起
来,狂喝道:“不!不是幻象,她的的确确在那里,以后每逢大湖雾的晚上,她都出
现……”

    凌渡宇道:“那你为何不抓著她……”

    巴极沮丧地道:“每次我走近她,她便逃走,返回湖里。”

    凌渡宇晒道:“甚么?她住在湖底的吗?”

    巴极面上青筋现了出来,声嘶力竭地叫道:“你还不明白吗?是梦湖把她复活过来!”

    静默倏忽间占据了整个空间。

    凌渡宇手足冰冷,他一直和巴极针锋相对,是不愿意归结到这个结论。

    巴极深深吸了一口气,盯著凌渡宇道:“告诉我,昨夜你是否遇到她?”

    凌渡宇呆了片刻,终于摊开手,点头道:“是!”

    两人间的对峙,松弛下来。

    巴极道:“我用尽一切方法,晴子亦是可见而不可即,于是我找来了世界上最著名的灵
媒和巫师,都是劳而无功,他们甚至连晴子的影子也见不著,于是我作了个广泛的调查,断
定了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能帮助我。可是由于立场必系,在一般情形下,你不干掉我已是
给足面子,于是本人用上了一点手段……”

    凌渡宇闷哼一声,以示不满,心中同时转到另一个问题上,灵媒和巫师的失败,是否代
表了晴子非是鬼魂一类的异物,难道真是梦湖的力量把晴子复活过来?使她再次成为有血有
肉的人?

    巴极道:“梦湖是我一生人曾到过的地方中最奇怪的一个处所。我第一次踏足哭石的遭
遇,你昨天早上曾经历过,滋味如何?”

    凌渡宇不答反问,道:“博士!请问你听过一个解释鬼魅存在的『分子记录理论』没
有?”

    巴伍这博士一愕后道:“愿闻其详!”

    凌渡宇组织了脑内的思想,道:“有位心理学家,为一所著名的凶屋作了一个别开生面
的实验。他拣选了屋内闹鬼闹得最凶的房间,房内只有一张古老大椅,据说凶屋的主人是在
这张椅上给人以凶残的手段谋杀了的,自此阴魂不散。”

    “心理学家先后把三种动物,放进房间内去。第一种动物是老鼠,甚么反应也没有。跟
著是一头猫,猫儿一步入房内,立时全身毛发倒竖,窜到角落,对著那椅子咆吼舞爪。最后
是一只狗,它一进房内,即向著椅子狂吠,好像能见到那鬼魂一样。”

    巴极透了一口气,道:“这是否证明了鬼魅确实存在。”

    凌渡宇道:“可以这样说,不过这种存在,只是一种记忆体的形式。”

    巴极皱眉道:“我不明白。”

    凌渡宇道:“科学界对这现象有个合理的解释,他们说,所有物质的分子,无论是石
头、树木、泥土以至乎任何的物体,都有储存能量的能力。所以当一个人被凶残谋杀时,那
人临死前的凄惨激情,使他的脑袋释放出大量远超乎平常人能放出的能量,周围物质的分子
于是把这能量以某一种形式吸收和记录下来。猫、狗或拥有较常人敏锐触觉的人,例如你和
我,便可以感应或接收到凶杀现场的物质分子内遗传的记忆,甚至因其刺激而产生幻象,做
成鬼魅的现象。”

    巴极紧锁眉心,思索著凌渡字的说话。这个“分子记录理论”可以完满地解答了很多凶
屋或凶地的问题。众所周知凶屋每多和凶杀有关连:医院是闹鬼最多的地方;没有人会感觉
在殡仪馆是舒服的一回事,因为那虚的物质无时无刻不在大量吸收悲伤的情绪,反之,庙宇
和圣殿教堂却吸收了人类的精诚正意,感觉上自然是庄正宽容。

    巴极道:“你这理论,或者解释了哭石的异事,但仍解决不了晴子的问题。”

    凌渡宇泄气地道:“是的!无论在时间的长短、形象、地点,都非是这理论能解答,真
教人头痛。”

    巴极苦笑道:“若果真是这么容易解决,我何须用尽手段,把你引来。”

    凌渡宇叹息一声,心湖内浮起晴子的绝世姿容,梦湖不但把她复活过来,还把她变得更
美丽了,一种不应属于人间的、动人心魄的美。

    梦湖!

    是否你把人间的梦想实现了过来。

    那天下午二时,凌渡宇回到梦湖水庄。

    目下在巴极这私人王国内,他是享有完全的自由,巴极甚至赋予他随意进入他玻璃屋的
特权。

    整个下午,他都在沿湖区域闲散地踱步,他很久没有这样的闲情了,偷得浮生半日闲,
颇自得其乐。

    今天是他来梦湖后天气最好的一日,直到黄昏,斜阳把西边天染得霞彩万度时,天空仍
是清明如镜。

    七时许他还舍不得离开,沿著梦湖的路,信步来到哭石之前。

    凌渡宇心中升起一股火热的企盼,渴望再见那神秘的美女一面。忽然心中一阵焦躁,他
的欲望是那样的强烈,连他也吃了一篇,正要细思时,汽车声在身后响起。

    一辆劳斯莱斯,在一位全身红色制服司机的驾驶下,停在身后。

    车尾箱门打开,爱丽丝的助手,那风韵动人的日本少妇夏太太走了下来。

    她像有点怕接触凌渡宇灼灼的眼神,又或是不屑直视对方,低头道:“凌先生,爱丽丝
小姐派我来接你回去,今晚有个舞会,博士希望你能参加。”

    凌渡宇随著她生进车尾箱后座,汽车徐徐开出。梦湖的湖面上开始了一层薄薄的烟霞,
轻柔飘渺。

    夏太太低头不发一言,像是不胜娇羞,神态可人。

    凌渡宇忍不住逗她说话道:“你来了这里有多久?”

    夏太太轻声道:“对不起……凌先生,我不想答这问题。”语音虽温婉,内容却决绝。

    凌渡宇碰了个钉子,大感没趣。他有个奇怪的感觉,他前后见过这娇俏的女子两次,这
一次她的敌意大增,是甚么道理?

    凌渡宇回到他客居的寓所,衣柜内准备了几套礼服和西装,完全吻合他的身材,巴极像
个无所不能的魔术师。

    凌渡宇梳洗后,换上深蓝的燕尾礼服,打上蝴蝶结,走出厅外。

    夏太太等候已久,见他出来,眼睛不由一亮,被凌渡宇出众的神采吸引了目光,当接触
到他深黑明亮的眼睛时,俏脸一红,垂下头来轻声道:“车子在门前!”

    凌渡宇在夏太太的眼中看到很复杂的表情,似乎是赞赏揉合著深切的惋惜。

    在夏太太的陪同下,凌渡宇到达了玻璃屋。华丽的房子,大放光明,门前车水马龙,不
断有人进入华宅内。

    凌渡宇下了车,夏太太留在里面不出来。

    凌渡宇回身俯头望进车内出奇道:“你不是要参加这个劳什子舞会的吗?”

    车内的夏太太低头道:“我只是下人,不适合的。”

    凌渡宇咧嘴一笑,摇头表示不同意道:“我敢担保你是全场最美的女士之一,好了!现
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是立即随我入内,作我的舞伴;一是明日陪我一整天。”

    夏太太满脸涨红,一伸手,升起了车窗,隔断了声音。

    凌渡宇恶作剧的目的已达,大笑转身,向玻璃屋走去。

    爱丽丝一身粉蓝真丝垂地长裙,胸口开得很低,露出一截雪白饱满的胸脯,美艳迫人,
和那天见到的二夫人,一同站在门内迎宾。

    玻璃屋广阔的大厅,聚集了二百多盛装而来的宾客,仍是一点不觉挤迫。一队身穿制
服、二十多人组成的乐队,在大厅的一角奏著华尔滋音乐,洋溢著十八世纪的中欧情调。

    湖祭六

    向湖一边的落地大玻璃窗外,亮著了横列临湖大露台的十二支雾灯,梦湖上的雾开始聚
结,凄美迷人,和玻璃屋内的珠光宝气、衣香鬓影的人为景象形成强烈的对比。

    由玻璃屋大露台延伸出湖内的浮木走道及尽端的圆形祭台,亦亮起了灯光,做成一道伸
进湖雾里的光道,诡异眩目。

    凌渡宇进门后,微笑走向青春焕发的爱丽丝,后者大方地和一对男女宾客交谈,凌渡宇
认得男宾是那天试麻药的罗拔,暗忖这个舞会,看来是巴极王国内人员的经常性聚会。

    凌渡宇在一旁耐心等候。

    爱丽丝招呼完罗拔,转过来望向凌渡宇,面上露出动人的笑容,伸出玉手。

    凌渡宇喜出望外,连忙拿出友谊之手,岂知爱丽丝擦身而过,握手的是他身后的人,凌
渡宇为之气结,一只手尴尬的凝在半空。爱丽丝握手的男子,正是那小胡子韩林。

    韩林似乎并不觉察到凌渡宇的存在,但凌渡宇却感到韩林是蓄意地不去望他,感到韩林
对他的恨意。

    三夫人把手放入他的手里,装了个了解的表情,道:“博士在那边……”

    凌渡宇随著她的眼光望去,巴极在大厅近中心处,一身黑礼服,被一堆男女包围著,仪
容风度,有若鹤立鸡群。

    他扭头看身后咫尺的爱丽丝一眼、纤细的蛮腰,修长的美腿,使她的背影绰约动人,和
她共舞,应是非常愉悦的经验,不过看来今夜是无此福分了。想到这里,晴子的倩影浮上心
湖,若能与她共舞梦湖之畔,那又是甚么滋味?可惜目下这两者都是水中之月,可望而不可
即,叹了一口气向巴极走去。

    凌渡宇步入厅内,立时吸引很多人的注目,一来他是唯一的中国人,二来他的丰度神
采,才是引人注意的主因。

    巴极远远望见他,舍开众人,大步向他是来,显得他的身分更是特殊。

    巴极迎上来笑道:“让我介绍……”向著他身后走上来的一名四十来岁、绅士模样的男
子道:“这是白理臣,我最得力的帮手,负责一切对外的事宜。”

    凌渡宇暗忖,这应是巴极王国的第二号人物了。

    白理臣礼貌地和凌渡宇握手,以带有浓重美国口音的英语道:“久闻大名!”

    这人说话时面上皮肉不动,一点表情也没有,是冷静多智的人物。

    凌渡宇和他客气几句。

    巴极身后转出两位美女,巴极介绍是大夫人艾思和二夫人兰茜,加上迎宾的三夫人,巴
极总共有三位“合约夫人”了。

    大夫人和二夫人都是上上之选,大夫人比之其他两位夫人更是年轻漂亮,最多也是二十
一、二岁,是意大利的黑发美女,样貌身材和晴子倒有三分相似,可知巴极正在努力找寻代
替晴子的东西。凌渡宇却知道巴极失败了,比起晴子,眼前这些美女,均变得无关重要和没
有意义,令人不屑一顾。

    舞池内有人起舞,爱丽丝是其中的一对,她的美丽乃全场之冠,难怪成为众矢之的。巴
极不知和她是何关系,为何对她没有染指之心。

    爱丽丝表面看来神情愉快,眼尾亦不瞟向凌渡宇。

    巴极道:“凌兄,为甚么不邀请我的大夫人共舞。”

    凌渡宇一笑答应。

    舞会在热闹的气氛下进行。

    凌渡宇和大夫人艾思共舞后,站在一角,自顾自喝酒吃精美的点心,他一向不大喜欢热
闹,觉得与这里有点格格不入。巴极早些时和那白理臣一齐离开了大厅,不知到了那里。

    玉手挽上了他的臂弯,凌渡宇侧头一望,接触到大夫人艾思乌灵灵的大眼睛,她真有点
像晴子。

    艾思笑:“来!让我为你和爱丽丝作个和事佬。”挽著凌渡宇,亲切地向被众男围拱的
爱丽丝走去,艾思高耸的胸脯药压著凌渡宇的臂背处,使他感到有点不自然,半带抗议地
道:“你我这样公然亲热,不怕巴极吗?”

    艾思眨眨大眼,道:“噢!原来你不知道这个舞会是送别我们三位『合约夫人』吗?由
现在起,我们回复自由身了。”

    凌渡宇愕然停下,奇道:“满约了吗?”

    艾思摇头道:“不是!博士提早和我们解约了,酬金依旧,不过我们都有点舍不得,他
是个第一流的情人。”

    凌渡宇心中嘀咕,巴极看来是要全心全意把晴子找回来了。

    艾思轻声道:“假设你要约会我,我会很开心,我还要在梦湖住上一段日子,这真是个
迷人的好地方,好了!现在先和爱丽丝讲和吧!”挽著凌渡宇横过大厅,向另一边的爱丽丝
走去,大厅中,他们的身前身后,是一对对翩翩起舞的男女。

    爱丽丝和一个花花公子型的男子倾谈,看到艾思挽著凌渡宇向她走来,女性的敏锐,使
她知道了甚么事将要发生,紧张得垂下了睫毛,只敢望向地下。

    爱丽丝确是罕有的美女,可是若比之晴子,还是有一段不能逾越的距离,那也是人间和
天上的分别。

    还差十步的距离,凌渡宇全身一震,停了下来,艾思不解地望向凌渡宇,后者面上神情
奇怪,死盯著露台之外,艾思随著他的目光,穿越过布满宾客的大厅,透过向湖的大幅玻璃
恰好看到一个白影闪往露台的右侧,那是视钱不及的地方。

    凌渡宇礼貌地卸开艾思的手,低声道:“对不起!失陪。”急步往露台走去。

    艾思望向爱丽丝。

    爱丽丝眼中射出忿然的神色,箭一样射往凌渡宇的背上,凌渡宇的行动,不啻火上加
油。

    这美丽女孩的爱与恨都是那样地强烈。

    梦湖的雾更大了,整个露台都笼罩在烟雾里,有若在云端仙界。

    凌渡宇来到露台时,露台上渺无一人,宾客们都怕雾气打湿了他们的华衣,刚才那白影
不知芳踪何处?

    凌渡宇向露台的右侧走去,转到玻璃屋的一边,有一道紧关的门,看来是通往玻璃屋的
偏厅。

    凌渡宇正要取出巴极给他的电子感应开锁器,开门进去,门分中向两旁缩入,凌渡宇退
往一旁,一个白衣女子灵巧地闪了出来,凌渡宇心中大喜,一把将她抱个满怀,软肉温香,
是那样真实和有血肉。

    女子轻呼一声,一脚向凌渡宇的脚背踩去。凌渡宇紧贴著她,提腿的动作又怎能将他瞒
过,轻轻一推,女子一脚踩空。

    女子低下头,秀发掩盖了面容,似乎怕凌渡宇看到她的面,一下膝撞,目标是凌渡宇的
下阴,毒辣非常,兼且动作迅捷有力,落在凌渡宇的眼中,知道她在空手道上,有高明的造
诣。

    凌渡宇一掌切下,击中她的膝头,乘势向前进迫。

    女子骇然大惊,死命急退,一下子退到露台的栏干旁,毫不犹豫地翻身没入湖水里。

    凌渡宇大叹可惜,女子身手高明,居然能在他眼前逸去。不过他清楚知道这女子并非晴
子,因为身材远较娇小,刚才抱著她的滋味,匀称的身段,仍是令他感到温馨刺激。另一个
想法浮上心头,要知湖内满布电子感应器,除非这女子深悉其中布置,否则一定难逃耳目,
可知这定是熟知梦湖的人。

    电子门仍然开著,隐约有人声传出。

    凌渡宇走了进去,门内是个大房间,有十多个萤光幕在不断闪亮,大部分都是玻璃屋大
厅内的舞会情景,其中一个屏幕上,他看到爱丽丝气鼓鼓地站在一角,艾思正在她身旁劝
解。左下角的电视幕只有两个人,却不是在大厅内,而似是一个休息室的地方,扩音器的声
音从那处传出来,两个人赫然是巴极和他的头号手下白理臣。

    这是玻璃屋的保安室,只不知保安人员到了那里去,又或者这是不须值班的时刻,刚才
的神秘女子,是在窃听巴极和白理臣的对话。

    传声器中,白理臣沉声道:“博士,我希望你要考虑这决定,试想我们牺牲了多少兄
弟,才垄断了南美洲的主要大麻和可卡因的买卖,这样放弃,实在可惜。”

    巴极淡淡道:“不要再说,这是我的决定,理臣!单是我在各地的投资,已够我们丰裕
地过他一百世,何况我们的军火生意,仍是方兴未艾。”

    白理臣道:“毒品生意,我们是居于主动;军火生意,却受著军火供应商的剥削和克
扣,何况南美的其他毒贩,特别是哥伦比亚的邦达,一向对我们的地盘虎视眈眈,你这样突
然退出,他一定会乘虚而入,把你的地盘接收过来,那时此消彼长,他会放过我们吗?”

    巴极自信她笑道:“他要碰我,远未够斤两。”

    白理臣声音有点焦急,道:“不如这样,我们不买也不卖,却依然提供所有运输的渠道
和工具……”

    巴极喝道:“不要再说,我决定完全退出,便是完全退出,这是命令!”

    两人间一阵难堪的沉默。

    好一会,白理臣低声道:“是的!博士。”转身走了出去。

    屏幕上剩下了巴极孤独的一个人,只听他喃喃道:“晴子,我已不沾手毒品的生意了,
还不出来见我吗?”

    凌渡宇心中戚然,在巴极这种人身上,看到这真诚的深爱,尤其令人感动。

    凌渡宇离开了保安电视室,回到露台上,玻璃屋内依然热闹非常,凌渡宇心中塞满另一
种情绪,倚在栏干上,远眺湖境。

    梦湖的云雾像有意志的异物,无风自动,在他面前轻轻旋动。

    凌渡宇神思飞越,想起晴子的绝代风姿,虽是回眸一瞥,已使他不能有片刻忘怀。

    巴极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道:“你在想甚么?为甚么不陪爱丽丝跳舞?”

    凌渡宇凝目入湖雾的深处,沉声道:“我脑中想的和你想的,是同一样的事物。”

    巴极放眼湖内,雾气愈来愈浓。

    两人的目光都被梦湖的雾景吸引,露台灯光不及处,没在烟雾里,较远环湖的路灯,做
成一大串连绵不断的光晕。

    异象突起。

    湖雾从早先的旋动,变成滚动翻腾,活像有条巨龙在作浪兴波。

    凌巴两人骇然退后。

    湖雾重归平静。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大夫人艾思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道:“一位是主人,另一位是最重要的贵宾,怎能弃
我们不顾。”

    巴极眉头一皱,神色不善。

    凌渡宇忙打圆场,大笑道:“巴兄!我们入去尽他数杯,如何。”

    巴极无奈一笑,三人一齐返回厅内。

    厅中气氛热闹,却见不到爱丽丝,凌渡宇并不多问,到了十一时许,他告辞而去。

    拒绝了司机的接送,信步往哭石的方向走去,他想冷静地思索一些问题。

    顺著沿湖的道路,在夜风的吹拂下,凌渡宇感到无边无际的松弛和舒畅,这世界无时或
已的难题,这一刻完全与他无关。

    环湖的灯光下,在雾的缠绕里,一切是那样地不切实。

    凌渡宇经历过刚才舞会的吵闹,深深地享受著现在此刻的一人独行。

    只有神秘的黑夜,这样的湖雾,才能感动他。

    风势骤然转急,湖雾在他身前身后,飞舞卷缠,就像那晚见到晴子时一样,想到这里,
凌渡宇心中一动,抬头前望。

    他看到晴子。

    若隐若现的雾里,白纱和黑发挥舞卷扬下,晴子亮如星辰的眼睛,凝视著他。

    眸子内永无终极的忧郁,像瀑布般倾注往他的心湖内。

    一股强烈的哀伤情怀,从他心灵的深处狂涌出来,形成无数泛滥的洪流,充斥在胸臆
间。

    晴子站在湖边,离开他只有十多尺,他可以清楚地看到晴子扣人心弦的面庞,一蹙额,
一皱眉,都能传达一种微妙复杂的情绪。

    他从未想到,世间竟有如此能传达内心世界的美丽面庞,如此含蓄却又是那样丰富多姿
的表情。

    随著面上表情的微妙转换,她的眼睛也在变化著,由忧郁到怨怼、哀伤、无奈,每一个
转变都是那样地令人心碎。

    雾更浓。

    凌渡宇心神受到难以形容的震撼,软弱地跪了下来,感伤若如无有致尽的大海,使他遭
到灭顶之祸。

    他失去了控制身体的力量,向前仆去,面庞贴著冰冷的湖边泥土时,才蓦地醒觉过来,
猛然抬头,伊人已渺。

    泪水染湿了胸前的华服。

    凌渡宇和巴极两人坐在玻璃屋的大露台上,共进早餐。

    露台外的梦湖,湖雾渐渐稀薄,情款深深地为她笼上一层轻纱。

    凌渡宇神色茫然,默默地吃早点。他心中内疚,昨夜遇到晴子时,完全记不起他和巴极
的寻人合约,现在也不打算告诉巴极昨夜的事,他说不出这样做的原因,只是觉得应该是这
样。

    巴极打开话匣子,缓缓道:“这几天,梦湖变了很多。”他眼中满布红丝,显然是一夜
未睡。

    凌渡宇“嗯”地应了一声,并没有留心聆听。

    巴极沉醉在自己的情感中,没在意凌渡宇的失常,续道:“往日大湖雾时,总是渐渐形
成,从没有像昨夜般,突然而来,事前无半点先兆。其次,一夜的大湖雾后,总要隔上最少
三日或一星期的时间,才有第二个大湖雾的出现,从没有像过去两晚的连续出现。”叹了一
口气,自言自语地问道:“这是甚么原因?”

    凌渡宇想了一会,想说话,又把话吞了回去。

    巴极对他的欲言又止皱眉道:“你想说甚么?”

    凌渡宇嘴角一牵,欲笑,却笑不出来。

    巴极目光灼灼,等候他把话说出来:凌渡宇闭上眼睛,用力地深呼吸,直至肺部充满了
生力军的新鲜空气,才张开眼,望向一面疑惑的巴极,正容道:“我有一个非常荒谬的想
法。”

    巴极笑道:“有甚么事比我们现在所干的更荒谬?”

    凌渡宇失笑道:“说的正是。”

    敲门声响,一个大汉走出露台,拿著无线电话,恭敬地向巴极道:“博士,白理臣先生
从巴拿马来的电话。”

    巴极面色一冷,寒声道:“告诉他我今天没空听电话。”

    大汉遵命退出。

    巴极面容回复平静,望向凌渡宇。

    凌渡宇知道巴极毒品行业的急流勇退,一定在南美洲引起很大的反响,没有人明白如日
中天的他,怎会干此傻事,而因牵连广泛的关系,一定引起黑道重新分配实力的生死争斗,
甚至巴极也被卷入漩涡里。

    凌渡宇道:“原因很简单,因为梦湖知道我来了。”

    巴极愕然,继而露出深思的表情。

    凌渡宇望向湖水,低沉地道:“其实这关系是双边的,由第一眼看到梦湖开始……”他
沉默了片刻,想起战机冲破湖露,飞临梦湖的上空那令人难忘的光景,续道:“我便觉得自
己在变化。”

    巴极眼中露出警惕和会意的神情,想起来了梦湖居住这十年,和十年前的分异。自己也
变了很多,多愁善感,追求渺不可测的爱情和梦想,以至乎现在毅然放弃了经营超过二十五
年的毒品生意。

    凌渡宇道:“我忘记了梦湖外的世界,甚至忘记了我在纽约的女朋友,而在不断追寻一
个梦想,一个只有在无知的童年时才有勇气去憧憬的美梦。我不可以说这梦想就是爱情,而
是比爱情更要超越,或者可以说是一种对『美』的渴想和追求,那是藏在和深埋在每一个人
心底的『梦』。”

    “在男女关系上我变得敏感。对爱情出奇地渴求,其他女孩如爱丽丝等更能触动我的心
灵,就像梦湖打开了爱情的心扉,使我追求往日较为忽视的事物。”

    巴极叹了一口气道:“很多谢你解开了我的茅塞,想我未搬来梦湖前,以冷血无情、心
狠手辣称著南美,女人只是我的玩物,从没有令我丝毫留恋,岂知如今……唉,不过,我已
泥足深陷,没有了梦湖和她所带来的忧郁思怨,我也不知怎样生存下去。”

    凌渡宇正要说话,门被推了开来,一人大步走出,凌渡宇大奇,甚么人斗胆不先请示走
进来。

    这人笔直来到巴极面前,做了个非常奇怪的动作。

    他跪了下来,亲吻巴极的鞋,面上有种令人不能怀疑的真诚和虔敬。

    巴极低声道:“起来!”

    这人站起身来,身形高瘦,最少有六尺四寸,虽然瘦,却像钢根铁条般充盈著惊人的力
量。狭长的面孔,微曲而起节的鼻梁,精芒内藏的双眼,有种冷血的味道,使人见而心寒。

    他望向巴极的眼神,却是绝对的敬诚。

    巴极向凌渡宇道:“我想你也听过他的事迹,他就是『标枪』。”

    凌渡宇心中一凛,他当然听过这名字,这是南美最著名的雇佣兵大头头,专事暗杀,没
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只知他的代号是标枪。此人威名震慑南美,连国家的元首也等闲不
敢惹他。

    标枪的眼睛望向凌渡宇,后者坦然和他对视。

    标枪面容一点表情也没有,眼光一离开巴极,立时变得鹰隼般锐利,像察看死尸般仔细
打量了凌渡宇一遍,沉声道:“博士,可以说吗?”

    巴极毫不犹豫地道:“凌渡宇先生虽未可算是朋友,却可以绝对信任,你直说无碍。”

    标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的神色,接著回复冷漠的表情,似乎即管给人把肉块剜出来,也
不会令他皱上一下眉头。

    梦湖水庄在良好的天气和视野下,宁静中盈溢著勃勃生意。

    标枪卓立两人面前,巴极全没有要他坐下的意思。

    标枪道:“前天我接到博士要全盘退出毒品生意的指令,立即动员所有人手,一方面负
起监察的任务,同时亦准备应付任何突变,这包括了家内和家外的人。”

    凌渡宇暗忖,巴极王国的第二号人物白理臣,还是昨晚才得知巴极这个指令,而标枪早
一日已接到知会,显然标枪更获巴极的宠信。其次,标枪一接指令,毫不犹豫地去执行,又
远较白理臣的效忠程度高出数筹。由此推之,标枪才是巴极实力的核心人物。他现在亲自进
谒巴极,应是发生了非常严重的事。刚才巴极拒听白理臣的电话,两人间的关系看来不大妥
当。

    标枪果然道:“白理臣昨夜一抵哥伦比亚,立即出机场直赴爱沙大酒店,和在那处等待
的邦达密谈了四十五分钟,回家后,又与他的心腹连夜开会,直至天明。同一时间邦达的黑
虎帮全面动员,准备战斗。”

    巴极神情从容,道:“你说应怎么办?我想听你的意见。”

    标枪冷静地分析道:“我们的行动应分三个层面去进行,最高的层面,我们向南美的各
大政要打个招呼,保证他们的利益有增无减。”

    巴极点头称许。

    标枪续道:“第二个层面上,我们和南美所有沾手毒品生意的帮会串连,保证将我们手
上的生意向他们平均配给,使他们袖手旁观,不参与这个危险的游戏。”

    这次连凌渡宇也表示赞赏,标枪确是一个深明局势、有智有勇的黑道人才。

    标枪面无表情说出第三个行动的方向道:“对白理臣和他的手下,我会亲自执行家法,
邦达我亦不会放过,此举可以在退出毒品生意的劣势低潮中,争取回你老人家的威望,同时
去了眼中刺。”

    巴极大笑道:“一举两得,何乐不为。”跟著出奇温情地道:“标枪!你也要小心,白
理臣随我征战多年,非是易与之辈;邦达是哥伦比亚最凶恶的毒枭,手下能人无数,对付他
一定要以雷霆万钧的手法,命中他的要害,使他永无翻身的机会。”

    标枪一言不发,跪倒巴极身前,深深吻了他的脚,转身离去,笔挺的背影,使人感到他
的坚毅和决心,一往无前的勇气。

    毒枭间的战争暴风雨般酝酿,风云色变。

    接著整天凌渡宇都没有见过巴极,他推想后者应在为即将来临的战事忙碌,甚至离开了
此地。巴极不愧绝代枭雄,谋定后动,不过,除了他凌渡宇,恐怕没有人知道巴极退出毒品
生意的原因。

    爱丽丝也没有出现。

    凌渡宇过了一个无事的晚上。次日清晨六时许,他沿著梦湖漫步起来。清晨的空气,令
他精神奕奕,梦湖罩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乃似新娘子的婚纱。

    信步来到哭石前。

    凌渡宇回想起第一次踏足哭石的可怕经验,可是那夜追赶晴子,第二次踏足哭石时,却
一点感应也没有,照他猜想:原因很简单,就是其时他的心神全放在晴子身上,无暇他顾,
所以不受哭石储存的记忆所影响。这亦证明了他向巴极提出的“分子纪录理论”。

    他深深地呼吸,把清晨的新鲜气息大量地吸入肺里,慢慢集中和凝固精神,把杂念驱出
他的精神王国外。

    提起脚步,走上哭石。

    随著他步上哭石临湖高起的尽端,一种惊怵可怖的感觉,由他的脊椎尾升起,寒水冰流
般直窜上他的后脑。再经由每一道神经蔓延全身。

    每一条毛管耸立起来,耳边充斥著亡魂的骇人嚣叫,活像闯进地狱内冤鬼的领域内。

    冷汗不受控制地从额上发边冒出来。

    凌渡宇险些要抱头狂叫,可是他的灵智告诉他,这是万万不可的傻事。

    组成哭石每一粒分子内的恐怖记忆,狂风暴雨般向他侵袭。

    凌渡宇竭尽全力,收摄心神,缓缓在哭石的尽端坐了下来。

    他把精神紧守在眉心灵台间方寸之地,把哭石积存了千百年的:死前的呐喊、生命的痛
苦和挣扎、哭泣与心碎、生无可恋的悲凄,全部拒于门外。

    拒于心灵之外。

    像流水冲奔过坚刚的岩石,过不留痕。

    千万亡魂的悲泣逐渐消去。

    凌渡宇的精神与周围的环境缓缓融合在一起,感受到哭石深藏的记忆,一幅接一幅的画
面,以超越光速的速度,在他脑海中重演著。

    不同的时间和空间里,不同的男女,因著不同的原因,从这里跳进了梦湖的急流,了结
了他们悲惨的生命。

    悲伤充塞著他的心田。

    就在这时,一个远较其他形象鲜明的画面,蓦地浮现:一个身穿白纱的女子,急步跑上
哭石,美丽的脸上没有半滴泪痕,却有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坚毅,在大雾里秀发迎风起伏拂
扬,在完全没有半分停留下,从哭石的尽端投进湖里。

    凌渡宇霍地站起身来,猛睁双目。

    清晨的梦湖平静地展现眼前,水波闪闪。

    凌渡宇的心灵受到无与伦比的震撼,他知道看到了甚么。

    通过哭石的记忆,他心灵的慧眼,看到晴子自杀的真象。

    这是怎么一回事?

    湖祭七

    事情并非表面的简单。

    离开了哭石,顺步往玻璃屋的方向走去,走至半途,心中一动,那晚就是在这里遇到晴
子,其时他凭著过人的记忆,竭力找寻囚禁雅黛妮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重温当日被蒙上双目后,被带往雅黛妮的方向。

    不一会,他张开眼,面上挂著一个信心的微笑,回头往哭石走去,经过了哭石后,右方
现出了一条分叉道,凌渡宇毫不犹豫地转了进去,急步十五分钟,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呆了
几秒,他转入左方的路口,这时离开玻璃屋有哩许远了。

    沿路林木婆婆,鸟唱蜂鸣,极具南美的风情,三十分钟后,眼前一片密林,林木间依稀
看到一所红砖砌成的房子,凌渡宇心中大喜,认得是那所囚困雅黛妮的房子,正要盘算如何
制服监视者的时候,马蹄声从后方传来,迅速迫近。

    凌渡宇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

    美丽的爱丽丝一身骑马装,马帽长靴,一手执僵,另一手持著打猎的大口径双筒步枪,
驱著鬃毛飘曳的白马,疾驰而至,英风凛凛,神采动人。

    可惜她面上杀气严霜,似要把凌渡宇吞进腹内。

    爱丽丝一抽马缰,白马在凌渡宇面前五尺处人立而起。

    凌渡宇一动不动,完全无视白马劲踢的前蹄,面上泛起冷然的神色。

    爱丽丝枪管指著他的眉心,寒声道:“你来这里干甚么?要救你的老情人吗?”

    凌渡宇傲然道:“放枪吧!”

    爱丽丝气得粉面发青,两眼射出愤恨的光芒。

    僵持不下。

    爱丽丝高耸的胸脯急剧起伏,凌渡宇的不屈,使她感到极其愤怒。矛盾的是:他的傲气
亦使他更具男子气魄,令她心软,整个梦湖笼罩在精密的监听系统下,凌渡宇缺少了那晚掩
护的浓雾,一移往雅黛妮的方向,即给发现,爱丽丝接到通知,怒气冲天策骑而来,弄成现
下的局面。

    凌渡宇悠闲地举起右手,把手指插进枪管内,挑战地道:“枪弹可以轰掉生命,可是能
轰掉爱和恨吗?”

    爱丽丝眼帘垂了下来,忽地惊呼一声,原来凌渡宇迅捷地翻上了马背,从身后紧箍著她
的小肮,她不及防备下步枪脱手掉往地上,白马受惊人立而起,全赖凌渡宇紧抽马头,两人
才不致跌下马背。

    健马受惊下放开四蹄,向前奔去,转眼间越过囚禁雅黛妮的红砖屋,冲进了一条林间的
小道。健马狂力前奔,两旁树影急退。爱丽丝歇斯底里地在凌渡宇有力的拥抱中挣扎,场面
混乱不堪。

    爱丽丝回转头来,一口拚命地咬在凌渡宇肩臂的肌肉上,凌渡宇闷哼一声,苦忍著剧
痛,鲜血溅出,染红了衬衣。

    他同时慢慢收紧马缰,马儿受到控制,愈跑愈慢,终于停了下来。

    爱丽丝茫茫然抬起头来,到这一刻才知道咬伤了凌渡宇,用手抚著对方染血的伤口。

    凌渡宇眼中流露出谅解的神情。

    爱丽丝向后侧仰俏脸,颤声道:“对不起!我不知道在干甚么?”

    凌渡宇轻夹马腹,白马缓缓前行。右手控疆,左手紧拥著爱丽丝,使她整个贴进他的怀
抱内。

    爱丽丝先前的凶悍冰消瓦解,闭上眼睛,驯若羔羊地藏在他的怀里。

    马儿转出沿湖的路,挨著轻烟悠悠的梦湖踏著休闲的步子。

    凌渡宇顺势地凑在她耳边道:“那天三夫人说,你是梦湖水庄历史上,仅有不用合约聘
用的五个人之一,其他四个人是谁?”

    被他暖呼呼的口气喷在敏感的耳垂及颈后的嫩肉上,爱丽丝整个人软了下来,像被催眠
似地答道:“是标枪和积克,他两人跟著博士最少有三十年了,另两个是……是晴子和夏太
太……”

    凌渡宇岂肯放过这个机会,不过他深明要人吐出实话的技巧,就是先献出自己已知的有
限,来换取对方的所知,于是道:“博士也曾和我详谈过晴子的事,既然她的父母都反对他
们在一起,一定会造成对晴子的压力。”

    爱丽丝道:“这倒看不出来,晴子初来梦湖时,看来很快乐,直至他们两人往夏威夷度
假后,才时时争执。我们都不敢问,博士的脾气变得很暴躁……”

    凌渡宇装作了解地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博士很后悔当时的行为,可是怎估到晴
子居然会傻得去自杀。”

    爱丽丝全身一震,张开大眼,一面不相信的神情,失声叫道:“甚么?”

    凌渡宇心中一凛,爱丽丝并不知道晴子自杀的事,看来这是一个秘密,连忙道:“那样
伤心,不是等于自杀吗?”他是想起晴子幽郁的眼神,随便找说话来堵塞过去。

    爱丽丝虽然尚有一丝疑惑,神情却缓和下来,点头道:“是的!晴子病死前那两个星
期,整天把自己关在玻璃屋的卧室内,连博士亦不肯见。她幽怨的神情,我们看了也觉心
碎,取她性命的病,可能是过度幽郁所致。”

    凌渡宇默然,巴极和晴子间发生了很多非局外人所知的事。想起晴子,他也有心碎的感
觉,幸好目下怀内软肉温香的爱丽丝,起了些微代替品的作用,填补了空虚的感觉。另一个
问题升起,夏太太为何是不用签约的人,但这一刻不宜问太多问题,可以留待日后再问清
楚。

    爱丽丝的呼吸急速起来,少女的敏锐,使她感到凌渡宇起著侵犯她的念头。

    凌渡宇心神转到另一方面,问道:“为甚么你不用合约,仍可以在这里称王称霸。”

    爱丽丝见他用辞古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不知道。我自幼在孤儿院长大,到了
十四岁那年,一对夫妇名义上领养了我,把我送来了梦湖,为博士做事,不经不觉七年
了。”

    凌渡宇知道爱丽丝和巴极两人间,一定大有文章。

    爱丽丝可能从未有机会向人倾吐私事,这刻找到机会,畅所欲言起来,道:“我曾问过
博士,他总是说和我有缘,一见到我便欢喜,才要我为他作管家,可惜他对我的欢喜,并不
像他对晴子那样,唉!不过,自从我遇到你,一切都没有关系了……现在……我从未试过像
现在这样的满足。”

    凌渡宇恍然大悟,原来爱丽丝一直单恋巴极,这解释了她对雅黛妮的敌意,因为后者和
巴极有过一段不寻常的关系,目下凌渡宇代替了巴极在她心中的地位,她自然更惧怕雅黛妮
会把他亦抢走,以致一个清纯的女孩行为乖张失常。这是属于不可理喻的事。

    凌渡宇微笑道:“爱丽丝,我有一个要求。”

    爱丽丝一副你说甚么本小姐也答应的态度,闭目呻吟道:“说吧!”

    凌渡宇道:“我要见雅黛妮!”

    爱丽丝浑身一震,张眼怒道:“甚么?”

    凌渡宇对上她温润的香唇,两人沉浸在两性间的欢乐里。

    凌渡宇离开了她的热辣辣的红唇,道:“放心!雅黛妮是我的老……战友,而不是情
人,我这次去见她,可以向你保证不和她发生任何形式的『性关系』。但对美丽的爱丽丝小
姐,恕小弟不能作出这个保证了。”

    爱丽丝敌意稍去,红霞紧跟著爬上俏脸,啐道:“你去死吧!”又“噢!”地叫起来,
原来马儿把他们驮回囚禁雅黛妮的红砖屋,她全心放在与凌渡宇的调情上,茫然不知身在何
处,岂知对方早有预谋,把她载回此处,不过这刻,她只愿意讨他欢心。

    凌渡宇稍后和雅黛妮在上次的房间内见面,爱丽丝在他的要求下,撤去了监视的人员,
其实巴极早有吩咐,予凌渡宇一切的方便。

    雅黛妮表面完全平复过来,眼中多了一种生机和希望,大异上一次见面的失意颓唐。

    凌渡宇开门见山地道:“巴极来见过你吗?”

    像回教妇女给揭开了面纱,雅黛妮垂头道:“你知道了?”

    凌渡宇其实甚么也不知道,只是从巴极、爱丽丝,甚至雅黛妮三人的行藏说话里,看出
蛛丝马迹,这一句纯属试探。雅黛妮的反应,说明了两人间的关系,非只是敌对那般简单。

    凌渡宇不想雅黛妮看穿他的底牌,含糊地道:“你还是走吧!”

    雅黛妮呆了片晌,坚决地摇头道:“不!除非我亲眼看到她,否则我绝不会离去……”

    抬头望向凌渡宇,又低下头去,低声细诉:“本来我以为自己对他只有恨,可是面对著
面时,我才知道一直在骗自己,自从逃离这里后,我几乎每晚都梦到这处……这个美丽的梦
湖,也梦到他……”神情忽尔激动起来,声音提高了不少,几乎是叫道:“也梦到他为了另
一个女人,弃我于不顾。”涨红著脸道:“我要杀了他们!”

    凌渡宇叹了一口气,对各人间的关系大感头痛,同时也对自己起了自怜自苦之念,他又
何尝不是时常想到晴子,一有空便往梦湖走。

    他沉声问道:“那女人是谁?”

    雅黛妮摇首道:“我不知道,他用强暴的手法得到了我后,迫著我和他一起个多月,其
实每一次和我造爱时,从他的神情,我都知道他在幻想著和另一个女人造爱,晚上他也总叫
著另一个人的名字,我没法忍受……于是逃了出来,发誓要将他碎尸万段,以后的事,你都
知道了。”

    凌渡宇暗忖:你岂有能力逃出巴极的指掌,巴极只不过让她做鱼饵,引自己到来吧。想
到雅黛妮为已死去的晴子吃醋争风,令人可悯。

    雅黛妮想起了甚么地问他道:“是了!为甚么你好像能在这里贵宾似地来去自如呢?”

    凌渡宇淡淡道:“道理很简单,因为我是梦湖的朋友。”

    直到离开了软禁雅黛妮的红砖屋很久很久以后,他还清晰地记起雅黛妮怨恨的眼神,他
毫无疑问地相信,只要雅黛妮有机会,她是会绝不留情杀死巴极。

    嫉忌是噬心的毒蛇。

    这在雅黛妮尤烈。

    凌渡宇独自坐在玻璃屋宽大的临湖露台上,沉醉在眼前的景色。

    巴极还末回来。

    见过雅黛妮后,爱丽丝接到巴极从哥伦比亚来的电话,一直忙著,整个梦湖水庄活动起
来,不时见到巴极精锐的武装手下进进出出,在加强防御的力量,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声
势。

    入夜后,水庄静了下来,不过凌渡宇知道这是外弛内张,任何闯人的不速之客,都会遭
到强大无情的反击。

    晚上十二时多了。

    雾逐渐聚结。

    凌渡宇亮著露台上两盏雾灯,光芒一到十多尺的地方,开始柔弱昏沉,无力透越。

    凌渡宇一对虎目也像外在的环境一样,蒙上一层又一层化不开的浓雾。

    晴子!你究竟在那里?

    你是否早已死去?

    是否梦湖使你冤魂不敬,缠绕不去?

    据说人有三魂七魄,死时魂魄俱散,死后不久又会重聚起来,细想生前种种,若有冤
屈,不肯散去,形成纠缠人世的冤魂。

    晴子!你是否有著难解的冤情?

    雾愈来愈浓。

    天地溶化在水雾里。

    雾气旋转起来。

    无风而动。

    凌渡宇站起身来,超越常人的灵觉,使他感到晴子在附近,接触到她无尽的哀伤悲怨。

    他环视四方,空荡荡的露台,除了一椅一桌,他自己,亮著了的两盏雾灯,空无他物。

    心中涌起一股灼热的期待,凌渡宇忍不住叫了出来:“晴子!”

    浓雾飞舞。

    晴子芳院杳杳。

    凌渡宇扑往栏干,极目尽是化不开的大湖雾,甚么都看不见。

    他颓丧地退后,直到腿背碰著椅子,坐了下去。

    明悟占据了他的心田。这样渴望去见到晴子,究竟是为了甚么?是否只是想完成巴极的
寻人合约?不!绝不是。因为他刚才一点也想不起巴极,遑论他的托付。

    难道自己也像巴极那样,深深地爱上了晴子?泥足深陷、不能自拔。

    这思想使他感到战栗,他想起女友卓楚媛,那变成模糊不清的影象;又想起爱丽丝,比
起晴子,是那样地毫不重要。

    他若有所觉,茫然地抬起头来,望向梦湖。

    绝色的晴子,一身白纱,站在栏干前,宝石般的深眸,牢牢盯进他的眼里。

    浓雾使天地变得狭小却又无限,似乎地球上只余下他们两人。

    凌渡宇不敢动,怕一动她会飘走或消失。像美梦里的半睡半醒,一用神梦便散掉了。

    晴子动人心魄的颜容,散发著眩人眼目的光采。胸膛轻起轻伏,似有若无。白纱随著旋
动的浓雾拂舞,欲乘风而去。

    晴子眼内载满深情,紧紧凝望,凌渡宇心灵震栗,欲言难语。

    两人相距不足十尺,那却像不可逾越的鸿沟,天人之隔。

    凌渡宇几乎是呜咽地道:“晴子!晴子!”

    晴子微摇秀发,纯赛美玉的面庞露出深思的表情,又俯首沉吟,欲语还休。

    凌渡宇忽地目定口呆,原来他心灵内响起女性娇柔的软语,温轻地道:“晴子?甚么是
『晴子』?”眼前的晴子清楚明白樱唇紧闭,凌渡宇肯定是晴子传出的心灵讯息。

    他还想说话,晴子向露台的一端飘去,垂地的纱裙仿如冉冉白云,煞是好看。凌渡宇反
应何等迅捷,一个虎跳跃起,豹子般向晴子移开的身体扑去。

    他的动作不可谓不快,可是晴子优美的身形,若给狂风刮起的羽毛,一下子飘至露台的
尽端,在凌渡宇攫势之外。

    凌渡宇正欲前冲,忽又煞住去势,原来他从晴子深黑的眸子里,看出对方心内的讯息。

    他从来末想过,竟然可以从一对眼内,如此地看透对方心中的说话。

    晴子的双眸如泣如诉,责备著凌渡宇粗暴的追拿,又警告他若再踏前一步,她会潜回梦
湖里,不再和他相见。

    凌渡宇心神在无比的震撼中,心中升起股无可抗拒的火热,使他愿意献上任何物事,换
取与晴子的一下轻触。

    他的眼睛被晴子双眸磁石般吸牢,他感到晴子海洋般的深情,毫无隔阂地钻进他的眼
内,再进入他灵魂的至深处。他感到晴子的郁怨,感到眼前美女生命的跳动,其中还有一种
非常奇怪的触感:似乎是茫然和无助。

    泪水从他眼角流下来。同一时间,他惊觉一滴晶莹闪亮的泪珠,也从晴子眼角逸出,迅
速滑过她冰雪般的脸肌,滴进浓雾里。他的眼光不由自主地追踪入白雾里,天地凝住,泪珠
滴落露台的地上,同四方溅开,他完全不明白为何自己竟能观察到如此细微的世界,他的眼
力加强了千百倍,又或他负责视力的脑细胞以胜于平常的速度运作。

    再抬起头时,甚么也看不见。

    只有晴子说话的眼睛和她伸向他、超越世间任何美态的玉手。

    雪白的手,五指尖而纤美,水蛇般向他摆动。

    凌渡宇举起双手,欲把晴子的玉手掌握。

    晴子把手微缩,责备似的摇头,眼中传出讯息道:“不是这样!你只要求轻轻一触,只
能是这样。”

    凌渡宇心中羞愧自己的贪心,收起左手,把右手指合起来,向晴子递去。

    晴子眼中放射著赞赏的光芒,玉手再次伸前,颤动的手,递向凌渡宇。

    指尖轻碰。

    刹那间,两人的天地合在一起。

    斑高在上的天,低低在下的地。

    藉雨水的交结,谱上恋曲。

    通过指尖的轻触,两个不同而独立的世界融混一起。

    若说一般世间男女的爱情,像黑暗中一闪即逝的亮光,晴子的爱是光照大地的艳阳,一
直燃烧至宇宙的尽头。

    甭独是生命的副产品。

    即管成千上百的人,面对同一的屠杀,一齐狂喊,一齐惊哭、愤怒、悲怨,但他们只能
各自通过本身独立的心灵,去体验已发生或即将来临的一切。

    一种空虚和令人窒息的孤独。

    这种孤独,在这一刻冰山地溶解下来,两人的心灵像水乳般紧密混和,再分不出彼此。

    情侣通过观赏、谈话、交通、肉体的接触,才能在某一刹那闪出爱的火花,随后云散烟
消,了无痕迹。

    我们一再尝试远离孤独的深渊,却无可避免地一再重归于失。

    甭独是生命的本质。

    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孤寂隔离的宇宙。

    每一个人,都以自己有限的经验,去测度他人的经验和感受,引起“共鸣”。我们从未
曾能真正去“经验”别人的“经验”,只能“体会”;只能“想像”;只能“相就”。

    可是在这一刻,凌渡宇截进了晴子的世界和经验里。

    眼泪不断从眼角流下,尽湿衣襟。

    人说他们彼此互相了解,可是那种了解有多大的极限?每一个人都是孤独切断地各自活
在世上,无论怎样欺骗自己,终极时,依然是寂立在自己的“孤岛”内。

    每一个出生,每一个死亡,都是彻底地孤独。

    情侣说他们因爱情而拥有了全世界,充其量亦只是孤独地去拥有各自的“全世界”。

    可是这一刻,凌渡宇完全享有晴子的宇宙和世界。

    凌渡宇闭上双目,心灵融入晴子的心灵里。

    玻璃屋、露台、雾灯、湖雾,消失了。

    阵阵欢愉,在对生命无限的怨郁里,汹涌而来。凌渡宇再分不出“他”和“她”。心灵
的界限和堤防彻底崩溃。

    “他们”发觉“自己”躺在梦湖的青草岸畔,覆盖在茫茫的黑夜里。

    黑暗向四方八面扩散,在一个无边无际的大草原上,金色的雨点,洒落下整个平原、洒
落下至他们仰卧的身上。

    爱如烈火般在他们浑融的心灵内燃烧,洪水般把他们吞噬。

    泪水不断流下。

    心灵不断提升,升上无尽的虚空,升上孤独的虚空,可是他们再也不孤独,因为他们也
变成了虚空,就如虚空变成了他们。

    凌渡宇“感”到晴子向他微笑,“看”到她扬起瀑布垂流的秀发,从天上直垂至地下,
受到她对他心灵的爱抚,以她的生命力和他的汇流……

    他俩在心灵嫩绿的原野上翱翔逍遥,脚下的林木浓艳湿润。

    然后……

    一切都失去了。

    凌渡宇发觉自己跪在玻璃屋的大露台上,孤独的感觉倒卷而回。

    晴子不知去向。

    雾开始淡化下来。

    早上六时四十七分。

    直到巴极来到露台时,凌渡宇依然呆坐在玻璃屋的大露台上。

    他在那里坐了一整夜,清晨的雾水,把他被泪水和湖雾染湿的衬衣,干了又再湿。

    巴极坐在台子另一边的椅上,眼内红丝满布,劳累了整整一天一夜。

    凌渡宇仍未从昨夜和晴子的“经验”里回复过来,神情茫然。

    巴极讶道:“你怎么了?”

    凌渡宇浑身一震,抬头望向巴极,似乎这一刻才醒觉到巴极的存在。

    巴极从未想像过精华闪闪的凌渡宇也会有这类呆滞的神态,紧张地问道:“是不是和晴
子有关的?”

    凌渡宇茫然的眼神望向巴极,又垂下了,缓缓点头。

    巴极霍地站起身来,来到凌渡宇面前,焦灼地追问道:“事情有甚么进展?”

    凌渡宇仰首望向立在身前的巴极,这个角度看上去,本已雄伟的巴极更高大得有若崇山
峻岳,唯有他才知道这高山脆弱的一面。

    凌渡宇低首道:“对不起,我完成不了你交给我的任务,希望能终止合约。”

    巴极先是愕然,跟著神色一变,向后一连退了几步,摇头道:“不!不可以!你是我唯
一的希望,你一定要为我找她回来。”

    凌渡宇只是摇头。

    巴极大步踏前,回到刚才的位置,呼叫道:“你不帮助我办妥这件事,我甚么也不给
你,解药、雅黛妮,全没有!”他失去了平日的冷静和理性。

    凌渡宇霍地站起身来,比巴极更激动地叫道:“你是不会明白的,我退出对你是有好处
而没有坏处的,你明白吗?”

    巴极忽地静下来,面色急速转白,软弱地退至栏干边,停下来,口唇颤动,一个字也说
不出来。

    凌渡宇坐了回去,神采略略回到眼中去,冷静地道:“告诉我,我抵达梦湖后,你见过
晴子没有?”

    巴极的脸更苍白,软弱地摇头,他知道凌渡宇将要说甚么。他亦是非常敏锐的人,感知
事物细微的变异。

    凌渡宇眼光从巴极身上移往梦湖,在清晨柔和的光栈下,在没有雾的干扰下,湖光烁
动,远处的彼岸,画过一道粗粗的绿线。

    巴极把面埋在双手里,喃喃道:“我知道了,你夺去了晴子,我的晴子。”他抬起头
来,眼中射出森冷的光焰,盯著眼前的“情敌”。

    凌渡宇回复平日的镇定,明白这是关键的时刻,一个不好,是流血收场的惨局,平静地
道:“不!你弄错了,我并没有夺去『你的晴子』。”说到“你的晴子”时,他一字一字地
读出来,使巴极感到其中另有文章,不致立即发作。

    巴极沉声道:“好!若不是你,是谁?”

    凌渡宇道:“这件事,除了你、我、她,再不存在任何人。”事实上亦只有他两人能看
到晴子。

    巴极面色一寒,露出一个残酷的笑容,道:“那就是你违背了合约,监守自盗,把晴子
从我处抢走。”

    凌渡宇毫不退让,针锋相对地道:“你完全想歪了方向,我并没有违背合约,也没有监
守自盗,因为你合约上所说的晴子,早在三年前死了,教我怎样去抢?”

    怒火高燃,巴极一个箭步标前,两手一把抓著凌渡宇的双肩,狂吼道:“你这说谎者、
骗子,做了亏心事,还要狡辩,好!版诉我,你昨晚见到的晴子,是谁?”

    凌渡宇任由巴极抓著肩头,神色风静浪平,一字一字吐出道:“你还是不明白,她并不
是晴子,你至爱的晴子,三年前已死了。”

    巴极两眼喷火,狂喊道:“没有人比找更清楚晴子,别人要冒充也办不来,那的确是晴
子,我心中至爱的晴子,我要把你说谎的舌头割掉。”

    凌渡宇冷冷道:“你说得对,那的确是你『心中的晴子』,却不是曾作你爱人的晴子,
后者已在三年前死去。”

    巴极呆了一呆,放松了紧抓凌渡宇肩头的手,道:“那有甚么不同?我想的仍是那个晴
子。”

    湖祭八

    凌渡宇拨开巴极的手,走到栏干前,极目远眺,一面住整理自己混乱的思想。

    巴极来到他身旁,凌渡宇的话奇峰突出,使他情绪稍稍稳定下来。

    凌渡宇叹道:“梦湖!这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地方。”

    巴极沉声道:“我早告诉了你!”

    凌渡宇再叹一口气道:“水是最奇妙的事物,是生命的来源,没有水,人一刻也活不
了。”

    巴极不耐烦地道:“我知道,人的身体有百分之六十至七十由水的分子构成,这和晴子
的事有甚么关系?”

    凌渡宇似乎一点也察觉不到巴极的不耐烦,自顾自地道:“水成为固体时,要比液态的
水为轻,所以冰能浮于水,这在地球的物质上来说,也是罕有。”

    巴极皱起眉头道:“你究竟想说甚么?”

    凌渡宇转过头来,灼灼的目光盯紧巴极,道:“我想说的非常简单:梦湖中每一个水的
分子,都有像哭石般那种记忆人类在激情下发射脑能的奇异力量。千百年来,无数来这里自
杀、凭吊、拜祭……的人,无时无刻不在和她『交流』著……”

    巴极面色有点发青,道:“你是否想说:每一个来到梦湖的人,他们的每一片幽思、每
一个哀伤,都被梦湖像吸血鬼般吸纳,成为食粮。”

    凌渡宇目射奇光,道:“吸血鬼吸入鲜血,维持生命和活力。梦湖却更进一步,获得或
是千百倍地强化了『制造生命』的能量,她不单止记忆了人类的悲伤思虑,还把人类的思
想,以一种我们不能理解的方式,重现过来……”

    巴极道:“那晴子……”

    凌渡宇道:“你是一个拥有精神异力的人,你的脑能和思想的讯号,比常人强大百倍,
而梦湖千百年来,不断吸纳人类的思想和悲伤,她的分子早超越了纯粹『记录』的层面,产
生了人类不能了解的变化……”

    巴极面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白,他本身受过哲学的思维训练,最能把握这类抽象观念。

    巴极呻吟道:“你是说梦湖变成了有生命的怪物?”

    凌渡宇的面亦无可避免地发青,道:“不是『怪物』,不是我们的言语能形容的事物,
一直以来,人类从不把地球当作任何有生命的东西,我们所谓的现代人,嘲笑古人类崇拜石
头,嘲笑他们相信每一座山、每一个海,都存在著精灵,我们是否想过:生命正是从这『物
质的世界』而产生,既然『它』能产生我们这个形式的生命,为何不能产生另外一种形式的
生命,就像我们眼前的梦湖。”

    巴极沉沉地道:“是的!是的……我一直感到梦湖是有生命的异物,难道真的是这
样?”

    凌渡宇道:“整个宇宙都是由大大小小无数的循环结合而成,来而复往,去而复来,日
月的推移,人的生老病死,存在和毁灭。物质的巧妙结合,产生了生命,生命再反过来影响
物质,创造另一种生命,也是一个循环。所以当梦湖遇上了你,开始了创生的过程,她把你
对晴子的思念,以物质的形相复活过来。跟著加上了我,在我们联手下,晴子『复活』的过
程因而得以千百倍地加速……所以!她已不是死去的晴子,或者可以说:她是一个活过来的
梦……”

    巴极暴喝道:“闭嘴!”面上青筋毕露。他不能接受这个晴子并不是那个“晴子”的说
法,也不肯相信。

    凌渡宇不理会他,续道:“所以合约是没有法子完成的……”

    巴极狂叫道:“出去!”胸口不断剧烈起伏。

    凌渡宇叹了一口气,很明白巴极的感受。在晴子生前,无论两人如何相爱,总避不开人
与人间的恩怨交缠,人类的自私和弱点。但晴子基于某一原因自杀后,内疚、思念、痛悔、
悲伤,汇成一股不可抗拒的洪流,投射向晴子葬身的梦湖,而大自然的“代表”梦湖,把他
思念晴子的讯息,以人类不能了解的方式,化成物质的现象。

    于是“晴子”出现了,“回来”了。

    这一刻,巴极才真正去恋爱。

    以一种至纯至净的形式去深爱。

    那并非延续,而是一种“提升”。

    超越了人类爱情一切负面的副产品,超离了人性的弱点。

    可是,现在巴极蓦地惊觉,自己所有的深情,只是放在一个不能理解的“异物”上,教
他如何自处。

    兼且一向以来,他深信他和这复活晴子的爱情,是双方面的。可是自从凌渡宇到来后,
或因他的精神力量较巴极更为强大,晴子为他吸引了去,不再在他面前出现,这种打击,他
怎能消受。

    奇异的三角恋情。

    凌渡宇再叹一声。

    巴极背转了身,沉声道:“让我静静吧!”语声中带著恳求的味儿。

    凌渡宇离开了巴极,离开了玻璃屋,已有三个小时了。走在梦湖水庄错综复杂的道路
上,完全不知下一步要干甚么。

    是否应立即离去?

    他不知道。

    也不敢想。

    他心中填满对晴子的思念,离去是无可抵御的苦痛和伤悲。

    他并不比巴极好过。

    直到一辆吉普车在他身边停下,急煞车的尖叫响起,他方茫然抬起头来。

    爱丽丝坐在吉普车的司机位上,面色颇不自然。

    凌渡宇呆呆地望著她,脑中一片空白。

    爱丽丝道:“雅黛妮失踪了!”

    凌渡宇失声道:“甚么?”

    爱丽丝重覆再说一次,凌渡宇神智逐渐平复过来,奇道:“你们不是在她身上植了追踪
器的吗?她能走到那里去?”

    爱丽丝焦虑地道:“是的!可是追踪器原原本本的放在幽禁她的床前九上,她的人都不
知到了那里。在守卫室通过闭路电视看管她的守卫,中了一支毒针死掉,直至刚才换班时,
才给其他的守卫发觉。”

    凌渡宇一颗头立时大了几倍,他卷入了巴极、晴子的三角恋爱里,心神恍惚,日下遇上
这件烦事,使他颇吃不消。这件事,明显地是有人在帮助雅黛妮,而且这人一定非常熟悉梦
湖水庄。

    凌渡宇道:“守卫室是怎样进入的?”

    爱丽丝道:“守卫室只能从内开做,所以杀死守卫的人,一定是守卫熟悉和信任的人,
才能赚门入内。”

    这是说:帮助雅黛妮逃走又或是接走她的人,一定是内奸无疑。

    凌渡宇脑筋被迫活动起来,想起那晚玻璃屋举行舞会时,误以为是晴子的娇小白衣女
子,那显然是一个内奸,蓦地心中升起另一幅图像,问道:“那个小胡子韩林呢?”他记起
那天韩林眼中的仇恨,记起了巴极把他缚在祭台上鞭打的情形。

    爱丽丝神情一动,旋又坚决地摇头道:“相信不会是他,这里每一个人都对博士非常忠
心,况且他岂肯放弃庞大的利益,那天博士放过了他,他还表示感激流涕。”

    凌渡宇晒道:“有很多东西都能令人盲目的,仇恨正是其中一种,你最好查查看。”

    爱丽丝犹豫了片晌,终于按著了无线电话,发出了召唤韩林的指令。

    凌渡宇跳上爱丽丝的吉普车,向幽禁雅黛妮的红砖屋驶去,途中,爱丽丝的通讯设备响
起道:“爱丽丝小姐,这是总通讯室,博士吩咐:请即和凌渡宇先生往玻璃屋去。”

    爱丽丝应是,掉转车头,同玻璃屋驶去。凌渡宇大为凛然,他知道巴极目下是在甚么情
绪里,除非发生了天大重要的事,否则绝没有兴趣见任何人,更不愿见到凌渡宇。究竟发生
了甚么事?

    来到玻璃屋前,连爱丽丝也感到出了事,屋前满布武装守卫。

    两人待要进入玻璃屋内,守卫队的队长向他们道:“爱丽丝小姐,博士请你留在这里,
只是凌先生独自进去。”

    爱丽丝面色一变,刚想大发小姐脾气,凌渡宇一拍她香肩,柔声道:“博士这样做,一
定有他的理由。”

    爱丽丝无言点头。

    玻璃屋的大厅内最少有二十名大汉,属梦湖水庄领导级的人物,各人神情凝重,似乎刚
举行了重要的会议。

    巴极一人独立在玻璃屋的大露台,凭栏远眺,有种难言的孤寂和与世隔离。他身旁的地
上,放了一堆用白布覆盖著的物体,凌渡宇心中一凛,那看来像一个人的尸体。

    凌渡宇走出露台。

    巴极缓缓转身,神情出奇地平静。

    凌渡宇望著地上,这样的距离,使他看到人体的形状。

    是谁的尸体?

    巴极道:“你知道这是谁了?”

    凌渡宇点头答道:“是标枪!”

    巴极喟然一叹,道:“他跟了我数十年,纵横无敌……不过!这样的收场也好,总胜似
缠绵病榻,老朽而亡。”

    凌渡宇道:“是怎样发生的?”

    巴极道:“很简单,他指挥总部所在的三层高楼宇,深夜时无故起火,火势由地下迅速
向上蔓延,起始时他的手下想冲出火场,哼!大约有二十多挺重机枪等待著,当场死了二十
多人,标枪和其他的手下,逃上天台,标枪想得非常周到,天台处停了一驾直升机……可
是,直升机飞离天台不及二百码,一支火箭从附近的楼房射出,正中直升机的尾部,立时堕
毁,标枪给手下拖出来时,成了一团焦炭。”

    凌渡宇道:“以标枪这等老手,如何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巴极平静地道:“标枪和我有一套密码通讯,以俾我们保持联络,但从最近种种迹象显
示,敌人每一步都比我们先行,标枪的行踪暴露,说明密码已给人破译了。”说到这里,巴
极面色一沉,道:“而唯一能全面截听密码的人,一定是这里的内奸……”

    凌波宇心中再浮起白衣娇俏女子的信影,那究竟是谁,为何要颠覆巴极的王国?

    巴极道:“这里有封信,给你的。”

    凌渡宇愕然,顺著巴极手指的方向,眼睛搜寻到露台那唯一的圆台上,一封信静静躺在
台面,封套中书著“凌渡宇收”几个英文字。

    凌渡宇拿起信函,封套是密封的,仍未被拆开,看来连巴极也不知道内容。

    信内写著:“雅黛妮在我手里,我在巴拿马城等你三天,若不见你前来,莫怪我摧花无
情。韩林字。”

    巴拿马城是巴拿马的首都。

    凌渡宇神情木然,将信递给巴极。

    巴极一看,叹道:“所以找说做人绝不能有妇人之仁,想当日我如把韩林干掉,何来今
日之果。”

    凌渡宇哑口无言,在一个实际和功利的角度下,一认定敌人,即斩草除根,自然是最有
效的办法。当日凌渡宇间接地要求巴极放了小胡子韩林,致有目下之祸。不明白的只是:韩
林这类人,为何会为了一个同伴的死亡,不惜得罪巴极,以及凌渡宇、雅黛妮所属的抗暴联
盟?

    凌渡宇问道:“那被我干掉的人,和韩林是甚么关系?”

    巴极苦笑道:“我也想知道,否则我岂会放过了他……不过,这些已无关重要了,我相
信你有足够的能力把雅黛妮找回来,所以我另有一事求你。”

    凌渡宇讶然望向巴极。

    巴极刚好望向他,眼中射出恳求的神色,正容道:“我请求你立即带同爱丽丝,离开这
里。”

    凌渡宇面色一变,道:“甚么?”

    巴极道:“梦湖的对外通讯全被截断或破坏,敌人的进攻,迫在眉睫,趁我还有一定的
控制力时,我要你和爱丽丝安然离去。”

    凌渡宇立时把握到形势的险恶,要破坏通讯系统,必须深悉内情的人才能做到,所以梦
湖水庄内确潜伏了可怕的破坏分子。这内奸的行动当然配合著外来的攻击,所以形势确是严
峻非常。

    凌渡宇道:“为甚么你不和我一起走,以你的财力,避过风头后,大有卷土重来的机
会?”

    巴极眼中透出哀莫大于心死的神色,毫无转圜地道:“我不走!绝对不走。没有了梦湖
的日子,教我怎样过?”

    凌渡宇神思不由地飞往梦湖。

    露台外的梦湖,在阳光下美得不可方物,令人很难想像到大湖雾下那哀怨动人的诡异情
景晴子!

    你在那里?

    梦湖最深处,是否你栖身之所?

    他明白了巴极为甚么拒绝撤走,当巴极了解到“晴子”只是梦湖所产生的异物时,他已
没有生存下去的理由和勇气。

    巴极最渴望的,是死于梦湖。

    巴极沉沉地道:“你明白了!这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才明白,真正的、恶名昭彰的巴
极博士,是怎样地一个人。”

    一股热火直冲脑顶,凌渡宇大叫道:“不!我不走!”晴子的绝世姿容,侵进了他每一
条神经。

    巴极眼中寒芒暴闪,坚决地道:“不!你一定要走!”

    凌渡宇心头火热,他不愿意走,不愿意离开梦湖,当真正要走的时刻,他不愿走的意欲
到了无可抗拒的强烈。

    他怎能离开晴子。

    他的真爱。

    凌渡宇蛮不讲理地道:“为甚么一定要我走?”

    巴极面上闪过一丝温情的笑容,自凌渡宇认识他至今,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类真诚和充
满人性美的表情,感觉分外亲切和强烈。

    巴极坚定和有信心地道:“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当是我请求你。”

    凌渡宇默然。

    巴极随即露出个狡猾的笑容,指著台上的一个小瓶道:“瓶内是治疗高山鹰的解药,你
答应带爱丽丝离去,那便是你的了。”

    凌渡宇颓然坐下,眼光深注梦湖,喃喃道:“为甚么你的『请求』,总是使别人难以拒
绝的?”

    巴极眼光落在梦湖上,道:“我为你准备了一架战机,在离此三哩远的机场。”跟著说
出了一对号码和暗语,道:“这是我存在瑞士银行两笔钜款的提取暗码,怎样安排爱丽丝以
后的生活,你看著办吧!”

    凌渡宇沉声道:“爱丽丝是你的甚么人?”

    巴极一震,犹豫片刻,才石破天惊地道:“我的女儿。”他不愿再深入这话题,话锋一
转道:“好了,时间无多,立即起程吧。”

    凌渡宇站起身来,道:“其他的人呢?”

    巴极道:“这数天来,无关的人和妇孺早全部送走,剩下的都是我审核为忠贞的战士,
他们皆是有约在身,现下是他们卖命的机会了。”

    凌渡宇提起精神,把台面盛解药的小瓶纳入怀内,毅然向出口走去,到了出口前,转过
头来,眼中射出复杂的感情,揉合著同情、尊重、怜悯、歉疚……

    巴极眼中方首次射出对这敌友难分的人深刻的感情,真诚地道:“珍重了!”

    凌渡宇苦笑道:“这句话似乎中我向你说比较适合点。”

    巴极微微一笑,有种说不出的镇定和从容,予人全不把生死看在眼内的感觉,左手一
翻,一个比烟盒略大的电子感应仪器,安安稳稳平放掌上,道:“只要我按动这仪器的两个
掣,分布在不同秘密点的导弹发射台,会将数十枚惊人强力的导弹向梦湖水庄和沿湖区发
射,届时所有地方都会毁于灰烬里,所以无论敌势如何强大,顶多亦是同归于尽的结局,
哈……想置巴某于死地的人,须付回他们的生命作代价。”

    战机冲离跑道,逐渐升进蔚蓝的天空去。

    这是苏联制的SU-24FENCER攻击机及持续轰炸机,动力来自两个可以产生高达五万磅
冲力的涡轮风扇引擎,飞行高度极限可达五万尺以上,时速最高一千八百公里,航程远至二
十公里外,灵活性虽还不及他先前驾来偷袭梦湖水庄的美制鹰式战机,空中战斗的能力亦大
为逊色,可是能深入敌人空防大后方进行特殊任务,且因其高速及高空持续飞行的效能,有
惊人的远航能力。以之逃走,更是理想,足可使他返回玻利维亚抗暴联盟秘密基地有余。

    爱丽丝被冲力带得仰贴椅背,俏面上交织著忿怒和茫然,她一方面不敢违抗巴极的命
令,一方面知道要由凌渡宇把她带走,大是不妥,心内百感交集。

    凌渡宇望著她可爱的侧面,想起巴极一代枭霸,却连自己的女儿也不敢相认,自然是怕
祸及亲人,还要故意说些言辞,以掩饰和爱丽丝的关系,确是可悲。

    敌暗我明,目下邦达和白理臣等人得内奸接应,切断了巴极对外的通讯网络,占尽优
势,随时会发动强大的进攻,巴极可说陷于完全被动的形势。战争开始时,最令人忧心的问
题,就是巴极的防御布置还有多少依然有作用。

    战机在空中优美转身,改向东南方玻利维亚的方向飞去,那也是梦湖的方向。

    倏忽间,美丽的梦湖静静地躺在正前方,一团清彻碧绿的水光,在阳光下银蛇钻动。

    爱丽丝恋栈地以目光紧紧攫抓著眼下的美景,这个她生活了多年的地方,回想起来像一
个毫不实在的美梦。她知道这个美梦,将在她心灵留下永不能被其他经验和生活磨灭的烙
印。

    泪珠爬下俏面。

    飞机忽地一震,机鼻不自然地朝下,直向梦湖冲去。

    由万多尺的高空,向下急冲。

    爱丽丝吓了一跳,侧头望向凌渡宇,在泪光中,凌渡宇面色青白,汗水从额上冒出来,
双目紧闭,头向后仰至极尽,张大的口不断喘气。

    爱丽丝想叫,却叫不出声来,死亡的恐惧使她全身冰冻乏力。

    飞机继续下冲,机身强烈抖动,似乎任何时刻也可以整架机散掉开来,像骨灰似地撒往
梦湖。

    凌渡宇完全不知道目下千钧一发的危状,他的每一条神经,他的心神和灵魂,充溢著晴
子强烈得足以把钢枝化作绕指柔的爱火。

    当梦湖在前方出现时,他听到晴子的呼唤,瞬间后两人的心灵缝合在一起,就像那晚在
玻璃屋的露台上。

    晴子的孤急和无助,潮水般把他吞噬。

    在万多尺高空飞行的战机,与地上的梦湖,通过心灵与心灵的融合,毫无隔阂地汇流在
一起。

    梦湖像个庞大的磁石,使他在完全不自觉下,把飞机朝梦湖驶去。

    笔直地冲下去。

    爱丽丝两耳“隆隆”,气压的改变使她的胸口压上千斤大石,她拚命大叫,大叫到了喉
咙的位置,变成“咯!咯!”的怪响。

    梦湖不断在眼前扩大,飞机一下子冲下了数千尺,不断加速。

    凌渡宇的心灵内充斥著晴子无可抗拒的忧伤和悲怨,怪责著他的不顾而去,一波接一波
的凄哀,造成心灵的滔天巨浪,造成心灵大海内的暴雨狂风。

    梦湖愈来愈近,梦湖水庄的景物已能清晰辨认。

    死神在咫尺之前。

    凌渡宇在心灵的风暴中,细听著晴子对他的怨怼。

    晴子的声音在他心灵响起道:你为何要走?你是可以完全地拥有我,就如我可以完全地
拥有你,我会在你那里,让你分享我,成为我,而我亦成为你,同在永恒的爱火里,就像四
方八面注进梦湖的千百河溪,就像生命无尽无穷的湍流。我们可以做这宇宙间最好的一对,
比任何人类更爱对方、更能了解彼此,在日照下,在梦湖的大雾里,在心灵的星空内,恣意
逍遥。我们可以在梦湖旁密林的凉荫里,在嫩绿植物织成的地毯上,极尽爱的奉献,远离孤
独那黑暗凄惨冷漠的荒原,击败人类灵内最恐怖的“孤独”。人类发明了“神”,绝非偶
然的事,是因为他们对孤独的极度恐惧,恐惧这宇宙空无其他生命,恐惧那孤独的荒原,隔
离的宇宙。我们的爱,就是“神”的化身,不须再追求任何这以外的“神”,所以你怎可以
离我而去,使我们各自重回那孤独的荒原?

    凌渡宇在心灵内狂喊道:晴子!晴子!我爱你。我爱你远超于“永恒”、“爱”和任何
事物。

    当我还陷身于生命恶梦的深洞里,你把我拉了出来,重见天日,你教晓了我“爱”是甚
么东西。

    我愿意把双目生剜出来,将我所见的一切向你作无条件的奉献,只求你赐与我一下轻
触,然而现在我必须离去,无论在责任上或道义上,我都必须离去。我一定会回来,在完成
了我的责任时,便会回来。

    晴子无限凄怒的声音响起道:你不能走,这宇宙间,还有甚么物事比爱更重要,更有意
义,你走后,我将成为一个孤独的个体,那是一个没有生命的世界,一个失去了一切星辰的
虚黑夜空。

    凌渡宇在爱的漩涡中挣扎狂叫道:不!不!不是这样的,人作为人是有基本的道义和责
任,你是不会明白的,因为你是梦湖和人类精神结合下产生的生命。可是你要设法去明白,
我是一定要离去,才能完成我的责任,我可以向永恒的宇宙立下血誓,我是会回来的,只要
我有一口气在,便会回来……

    当凌渡宇说及晴子是“梦湖和人类结合下产生的生命”那一刹那,他感到晴子的心灵翻
起了更强烈的巨浪,无助和焦虑淹没了心灵的大地,他感到晴子的心灵向后不断退缩,就像
她忽地了解到本身的情形:她是一种不同于人类的异物。两人的心灵被这洪流分隔开来。

    一声尖叫强闯进了凌渡宇和晴子的心灵风暴里。

    凌渡宇蓦地醒觉。

    那是爱丽丝的尖叫。

    战机直向梦湖冲去,只剩下二千多尺的距离,俯冲造成飞机的失速,血丝从两人的口鼻
耳渗出来。

    爱丽丝终于叫出声来。

    凌渡宇猛睁双目,梦湖在眼前大镜般闪烁反射,一时间他甚么也看不见。

    凌渡宇一抽控制盘,张开增强浮力的机翼,死命将机鼻提高。

    飞机继续向下冲落。来到离梦湖百多尺的上空时,战机冲势始歇,斜斜向上升起,气流
把梦湖的湖水带起一天雾珠,在日照下闪闪生光,眩人眼目。

    战机慢慢飞离湖面,逐步爬升,没入云里。

    凌渡宇终于离开了梦湖。

    巴极站在玻璃屋的大露台上,默默地看著战机俯冲至湖面百多尺的上空,斜斜反飞往
上,再没入冉冉飘飞的白云深处。

    他的感觉很奇怪,他的脑袋不能思考,只是条件反射般对眼前凶险的事物作出观察,就
像晴子投向了凌渡宇后,他由主角的地位沦为一个无关重要的旁观者。

    麻木和颓丧的情绪,使他对世上的物事再提不起兴趣,包括他的权力和生命。

    他失去了争雄的意欲。

    自出生以来,这种意念驱使他成为了世上最富有和最有权力的人之一。

    湖祭九

    他的智慧令他透视人生,从而掌握人生。

    入口打开,负责梦湖水庄防务的积克大步走了进来。

    积克身形高瘦,面目相当有精神,充满著对自己的自信,是目下巴极绝不会怀疑的手下
之一,追随他有二十多年的历史。

    巴极面无表情地道:“形势怎样了?”

    积克道:“所有非战斗的人员,包括了不能完全信任的人,均被运输机从安全航线送离
梦湖,除了一个人外……”

    巴极冷然道:“是谁?”

    积克道:“是夏太太,由昨天黄昏开始,没有人见过她,对她它的搜索还在进行
中……”

    巴极举手作了个阻止的姿态道:“不用了!我们现在有多少人可用?”

    积克道:“我们的总人数是一千四百二十八人,其中二百八十人驻守四个飞弹发射台,
负责防务,其他的人有一大半分散在外围,形成一个离梦湖水庄三至五哩的保护伞,余下的
五百人守在梦湖水庄各处,以生力军的形式,可随时增援任何失陷的据点。”

    巴极道:“敌人不来则已,否则一定是从陆路发动攻击,利用梦湖西南的广阔雨林作掩
护,进行重兵突进的偷袭,使我们的战机难以作用。”

    积克道:“我也想到这问题,可是内奸的存在,将使我们不敢集中兵力作战略性的分
布,而只能把兵力散往每一个有可能被袭的据点,唉!真是气人。”

    巴极嘴角牵出一丝苦笑,他的梦湖水庄三面俱是平原之地,敌人无险可乘,成为天然屏
障,若要从空中来攻,他四个地对空导弹发射台,可予敌人迎头痛击,在防守上,可说稳如
铁桶。但假设己方的布置,全部由内奸漏往敌人,那么敌人自然可择弱舍强而攻,自己若把
兵力分散,却变成每一环节也是弱点,想想亦教人头痛。

    积克续道:“三小时前,在东南方和西南方,都出现了战斗直升机,显然在不断运送兵
员和装备,准备向我方进攻。我们派出的一架侦察机,和我们在两小时前去了联络,看来是
凶多吉少了。加上先前被击落的四架战机和六架直升机,总共失去了十一架战机,敌人来攻
时,将不能提供空中的支援。”

    巴极道:“尽量监察敌人的动静,一有消息再通知我。”

    积克领命而去。

    巴极目光转回梦湖。

    湖面在这短短的光阴里,积聚了一层薄雾。

    雾气迅速加浓,阳光开始软柔乏力。

    天边的暗云爬行过来,背后像有一对无形的手,把天幕关闭。

    巴极知道:这是大湖雾的先兆,心中苦笑,也好,就让不可一世的巴极,在大湖雾中,
葬身梦湖。

    死在梦湖。

    飞机缓缓降落在抗暴联盟玻利维亚的跑道上。

    飞机停下。

    凌渡宇向爱丽丝坚定地道:“下机吧!记得那提款号码和把解药交给我方的人。”

    爱丽丝噙著两眶眼泪,软弱地道:“我也要回去!”

    凌渡宇硬著心道:“绝对不可以,这是博士的吩咐,你怎可以不遵从。”

    爱丽丝叫道:“你不要回去,你会被杀死的。”泪水夺眶而出。

    凌渡宇眼中射出火热的光采,道:“死何足道,我一定要回去。”

    机门打开,几个抗暴联盟的人在机下示意他们走下来。

    凌渡宇坚决地喝道:“下去!”跟著放低声音道:“你难道不想我回去帮助博士吗?我
一有机会,便来找你,好吗?”最后几句他说得软弱无力,连他自己也不能信任那有多少真
诚。

    他只想回去见晴子。

    爱丽丝茫然下机,女性的直觉使她知道没有人可以动摇凌渡宇的决心。

    直到战机重返云霄,她的眼泪仍没有停下来。她可能已变成了世界上最富有的女人,但
那算是甚么呢?

    梦湖!梦湖!

    一个令人梦萦魂牵的地方。

    所有梦想的所在地。

    敌人的进攻从黄昏开始。

    在前所末有的大湖雾掩护下,敌人避过了几个顽强的防守点,先以几队散兵从四方八面
佯攻,当巴极方陷于杯弓蛇影的状态时,才以重兵从梦湖水庄东南方的雨林以强攻突破的形
式推进,现在到了正面对垒的时刻。

    炮火的闪光使梦湖的黄昏带著悲剧的艳丽,孤寂的梦湖,在隆隆的火箭炮、榴弹和自动
武器的震天价响里,默默忍受著。

    浓得化不开的湖雾,把一切暴行隐藏起来。把敌我双方的鲜血以纯净的白露遮掩起来。

    照明弹不断发射上梦湖的上空,劈劈拍拍,却透不过那一重又一重的浓雾,一切若隐若
现,有种恶梦般的不真实。

    飞弹开始不竭地从巴极布置于梦湖四个战略性的扼要地点飞出来,投射向邦达的攻击部
队,飞弹和空气磨擦发出的尖啸,压下了其他的声音,做成强烈的爆炸,完全镇住了邦达大
军的推进。

    在飞弹的强力掩护下,巴极的私人军队阻挡著敌人疯狂的进攻。这批手下大部分随著巴
极出生入死,其忠诚是不容置疑的,他们对巴极有种近乎对神的崇敬,愿意为他献出鲜血和
生命。

    巴极这时在玻璃屋下的一个地库内,指挥著己方的进攻退守。

    这是梦湖水庄的战略指挥总部,布满了通讯设备,超过三十多个人员,繁忙地收听各方
传来的战报。

    巴极通过萤光幕,观看著各处的情况。

    积克这时来到他身旁,报告道:“根据初步的估计,敌人的雇佣兵团达五千之众,武器
精良,在两小时内攻破了外围的防御,但仍未能突破梦湖水庄本身的防守据点,照目前的情
形,除非敌人的实力增加三倍以上,否则我们绝对有抗争的能力,甚至可以藉占优势的炮火
和导弹网,在敌人锋锐稍减时,争回主动,予敌人致命的反击。”

    巴极淡淡一笑,有种说不出的从容和孤傲,使积克打从内心敬佩,他跟随巴极这么多
年,无论在甚么情形下,生死的关头里,巴极始终是这副从容不迫的神态,在人心惶惶里,
仍能发出最正确的命令,使他们死里逃生,败中求胜,只不知这次又如何?

    这时正东的一个据点传来告急的消息,那是进入沿湖道路的一个关口,若叫敌人攻破,
便可沿湖侵进梦湖水庄,若让那样的情形发生,将会非常危险,因为敌人将以优势的兵力,
进行巷战式地推进,而梦湖水庄的固定武备装置如炮台、导弹台等,将完全失去作用。

    巴极想也不想,发出增援的命令。

    积克咬牙切齿地道:“那个叛徒若落在我手里,我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巴极知道积克说的是白理臣,淡淡一笑,这世上的名利,对他来说已毫不重要,他想起
三十年前,亲手杀死一个毒枭的情景,像在刚才发生。生命是一个永不停止的梦。停止即是
死亡。

    巴极转过身来,眼中电芒闪现。

    积克心中一凛,知道巴极有很重要的事要向他说,当年巴极要向另一个雄霸哥伦比亚的
毒枭开战时,亦是这般神态。

    巴极压低声音道:“你还记否我们的『梦湖计画』吗?”

    积克恍然一惊:“当然记牢在心,可是若照目下的形势,我们须否动用到这计画?”

    “梦湖计画”是巴极、标枪和积克三人当年建造梦湖水庄之初,居安思危下订定的逃生
计画,是他们三人间的最高机密,连白理臣这等负责对外的领导人也不得与闻。计画非常简
单,就是在玻璃屋下造了一个两层的大地库,地库被铅板密封,其设想在于抵御核子战争的
摧残,上层是他们目前处身的指挥部,下层的地库,布置了数百部水底推进器和潜水器材,
可通过水闸神不知鬼不觉下潜入梦湖,从水底逃之夭夭。要知梦湖四通各方的河流,敌人即
管知晓他们由湖底溜去,亦只好高叹奈何,毫无办法。

    巴极正容道:“我太明白白理臣这人,没有百分百的把握,怎敢来碰我,待会你一听到
警号,立即依我们平日的演习,把所有人撤退入地库,由八条秘密通道进入地库下层,迅速
逃走。到达安全地点后,把我们积蓄的钱财,分配各人……各位兄弟跟随我多年,我也希望
他们能安度余年。”

    积克浑身一震,张了大口,好一会才道:“怎么?即管我们暂时退走,以我们的财力和
博士的声誉,绝对可以卷土重来,下了这啖鸟气。”巴极前所未有的自暴自弃,使他震动非
常。

    巴极盯著积克,忽地一把抓紧积克的肩头,沉声地道:“不要问!我要你就像以前一
样,不问原由地去执行我的命令,记著!这是至为重要的事,一个不好是全军覆灭的命
运。”

    尽避巴极有力的手把他抓得非常痛楚,积克眉头也不皱一下,毅然点头道:“好!”

    巴极满意一笑,能有积克和标枪这样的手下,真是一场造化。

    积克待要说话,“轰隆!”一声巨震,整个地库也感到东南方传来爆炸的震动。

    积克面色煞地刷白。

    一个传讯员叫了起来道:“东南的飞弹发射站发生爆炸!东南的飞弹发射站完了!”那
是进入沿湖路的重要据点,阻挡敌人沿湖攻入梦湖水庄的重镇。

    积克叫道:“一定是内奸所为。”话犹未已,西北方传来又一惊天动地的爆响及一连串
的激爆,烈焰直冲上梦湖的天空,另一个飞弹发射站遭到同等命运。

    巴极面容平静无波,好像这一切均与他无关,淡淡道:“立即将屯驻水庄内的人手全部
出动,接应前线的兄弟……”跟著转头望向积克,断然道:“兄弟,撤退的时候到来了。”

    积克怒嘶一声,说不尽的悲愤无奈。

    撤退的警号响彻梦湖。

    所有正在奋战的人,并不知道这是撤退的响号,在平日的演习里,他们只知道当这讯号
响起,须立即有规律地分批退入玻璃屋的地库内,没有人知道地库还有可使他们逃出生天的
下层。这是巴极高明的地方,让手下知道还有退路,可能带来反效果的作用,失去破爹沉舟
的决心。

    撤退开始。

    巴极方面的炮火反而加倍增强,掩护开始的撤退。

    一时炮火隆隆,梦湖沿岸区成为屠场。

    凌晨二时,战事进行了七个小时。

    炮火闪亮了整个梦湖的上空,水庄的大多数建筑物在炮火中先后倒下,战争仍没有丝毫
停下的兆头。

    巴极的私人军队退而不乱,每退出一个据点,便布下地雷,使邦达和白理臣的人推进的
速度缓慢不堪,要挑战巴极这雄霸南美的首席枭雄,确是吃力的一回事,代价亦是惊人的庞
大。

    湖雾把这一切人类间的暴力淹没起来。

    炮火蓦然加倍剧烈,似乎所有人都想一下子把所有弹药用尽,邦达的雇佣兵在强大的火
力前,攻势完全受挫,像对巴极这被赶进穷巷的狗,产生了不敢硬迫的恐惧。

    巴极方的炮火完全停了下来。

    邦达方的炮火在此消彼长下,忽地加强,然后再沉寂下来。

    梦湖在刹那间回复往日的宁静。

    除了倒塌的楼房,著火燃烧的林木和屋宇腊腊的声响,以及空气中浓烈的火屑味,一切
也如往日的美好及和平。

    邦达方面被这突然的转变震住,一时间不知应采取甚么行动。

    在这令人不知所措的时刻,一种奇怪的声响,从东北的天际传来,声音迅速增强。

    战机!

    邦达方的炮火轰然响起,向著这天空来的目标疯狂攻击,梦湖水庄四周密布飞弹发射
台,对付任何从天空飞来的物体,这架战机并不牵引梦湖水庄的地对空飞弹系统,自然是巴
极方的战机无疑。邦达方怎能放过。

    隆!隆!

    飞机在密集的炮火下,终于被一枚炮弹命中,机尾冒著浓烟,笔直插进梦湖里,火光并
现,再是一连串的爆炸,把湖心的浓雾变成一团又一团的光量,煞是好看。

    一切重归寂静。

    梦湖的浓雾无风自动,情景说不出的诡异。

    温温的湖水令凌渡宇感到无比的亲切,像是重回到母亲怀抱。

    在战机炸毁前,他早弹出机舱,藉著降伞投进梦湖去。

    浓雾掩护了他的行踪,否则他现在身上将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

    他默默地潜水,只有换气时才冒出水面。

    目的地是玻璃屋。

    他不明白为甚么战火停了下来,难道巴极一败涂地。

    可是他的心神已不放在这等成败之上,他回到梦湖,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见晴子。

    他的直觉,梦湖无风自动的浓雾都清楚地告诉他,晴子还在这里。

    当他的脚一触湖水时,湖雾旋动起来。

    晴子知道他回来了。

    可是!晴子的心灵并没有和他接触。她的心灵似乎退缩在梦湖的深处,沉浸在无助与傍
惶里。

    凌渡宇感到前所末有的失望和颓丧。

    他不断向玻璃屋游去,湖水使他的身体非常松弛和舒适,若要找一个死去的地方,他会
毫不犹豫地拣选梦湖。

    死在梦湖。

    他不知自己为何要想到死亡,而且是那样地强烈。

    他心中不断喊叫:晴子!你快出来,为了与你的结合,我甚么也愿意放弃。

    他浮上湖面,深深吸了一口气,玻璃屋在前方不远处,在浓雾中若现若隐。

    玻璃屋前的大露台,被炮火轰塌了一角,整座建筑物却出奇地完整。

    他的心灵再次呼唤:晴子!晴子!我回来了,就像上次那样,你到露台来见我,好吗?

    一点反应也没有。

    梦湖一片寂然。

    沿湖的道路不断传来爆炸的声响,敌人进行扫雷的工作,缓缓地向梦湖水庄推进。他们
再没有向水庄发动炮火,目前最重要的事,就是占领巴极余下来的另外两个飞弹发射站,以
之反制巴极,发射站一日在巴极手上,他们就一刻不能安枕无忧。

    在找不到晴子的失望下,凌渡宇从梦湖爬攀上玻璃屋的大露台上。

    罢踏足露台上,凌渡宇浑身一震,好像看到最不该看到的物事。

    玻璃屋的玻璃大多已碎破下来,可是露台的小圆台,两张坐椅,依然故我。

    圆台上还放了一瓶酒,两只酒杯。

    巴极坐在右边的椅子上,眼神虽装满落寂,却是平静至一种死寂的感觉。

    他那可以毁灭梦湖水庄的电子感应仪器,四平八稳放在酒杯旁。

    两人的目光在浓雾中交系在一起。

    巴极微微一笑,倒满一杯酒,递向凌渡宇道:“你若不想死,尽吧此杯后,请你重投湖
内,否则这处还有一张空椅,可让你死时安安乐乐坐在这里,看梦湖的最后一眼。”

    凌渡宇取酒一干而尽,坐到空椅上。

    心中出奇地沮丧。

    没有晴子,日子怎样过?

    梦湖迷失在前所未有的大湖雾里。

    天地尽是白茫茫。

    死!

    是解决生命的最好方法。

    生命只是一个孤独的荒原。

    人类可以相互爱抚、相互交谈,可是这并不能改变他们孤立的本质。

    只有心灵的结合,才能带来本质上的改变。打破隔离和孤立。

    没有了晴子,一切也没有了。

    人类用虚假的言辞进行自我欺骗,可是他们的心灵在实质上,仍是在自己孤独的荒原上
失望和悲泣。

    凌渡宇失去了活下去的意欲。

    好吧!

    这样结束一切。

    死在梦湖。

    巴极倒满两杯美酒。

    两人一干而尽。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白理臣的声音。

    声音通过扩音器,响彻梦湖,道:“博士!我是白理臣,现在向你发出最后警告!”

    扩音器传来数下急促的呼吸声,显示白理臣心内的紧张情绪,他长年处在巴极下,即管
目下似乎稳操胜券,然而余威犹在,冷静的他亦不由失去常态。

    白理臣的声音继续传来道:“你手中的皇牌:四个导弹发射台,两个被炸毁,余下的两
个在我们掌握中,你已经绝无平反的机会,限你在五分钟内,抛下所有武器,举手走出来,
否则发射台的每一颗导弹,都会射进水庄去。”

    凌宇渡望向巴极,茫然道:“你的如意算盘打不响了,没有了导弹台,怎样和敌人同归
于尽?”

    巴极淡淡道:“你太小觑巴某人了,要胜要败,要留要离,岂会被他人操纵!来!让我
送他们一分大礼,做场好戏阁下欣赏。”伸手往台上的电子控制仪,修长的手指在那组按钮
上灵活地跳动。

    凌渡宇心下不解,巴极还能干些甚么来?

    时间一点一滴地漏走,五分钟的期限只剩下十多秒了。

    扩音器的沙沙声再次响起,白理臣还末说出话来,惊天动地的强力爆炸,在梦湖的南方
和西南方传来,地动山摇,余下的两个发射站冒起浓浓的烈焰,腾升上半空,掩盖了敌人的
哀号,接著同一地点继续更强烈的爆炸,把湖雾染得血红一片。

    凌渡宇骇然望巴极,后者神态从容,却没有胜利者应有的表情。这时他才恍然巴极刚才
发出的电子讯号,启动了余下发射台的毁灭装置,这一著,无疑会给邦达带来严重的伤亡,
进驻发射站的人将无一幸免,只不知邦达和白理臣是否其中两个。

    巴极摇头叹道:“低估敌人,是致命的因素。”跟著严肃地向凌渡宇道:“好了!现在
到了最后时刻,你留下还是离去?”

    凌宇渡漠不在乎地耸耸肩,道:“留下吧!”心中却不明白,巴极似乎还有摧毁邦达大
军的力量,可是四个导弹台都被毁去,他凭恃甚么呢?充其量他只可发动可能装置于玻璃屋
的自动毁灭系统吧!

    巴极微笑道:“梦湖!永别了。”

    右手缓缓伸往台上的电子控制仪。

    凌渡宇闭上眼睛,利用死前的半刻空闲,心灵延伸往梦湖。

    他再次感到晴子的无助和傍惶。面对死亡,使他的脑子突然灵活起来,醒悟到晴子的无
助和傍惶,是他一手所造成。

    昨天离开梦湖时,晴子哀求他留下时,他告诉了晴子事情的真相:她只是梦湖和人类精
神的结晶品,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异物。便像一个在世为人的鬼魂,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
突然间给人提醒自己早死去多时,魂魄一惊散去。

    晴子是自然和人类精神产生的异物,既拥有人类思维的特质,又拥有远超人类的灵异,
她最大的问题,就是不知自己是甚么东西?

    所以从一开始接触,凌渡宇已感到她的无助傍惶。

    巴极的手愈来愈近台上的仪器。

    愈接近死亡。

    “轰”!

    枪声大鸣。

    凌渡宇和巴极两人跳了起来。

    电子感应仪被枪弹击中,跳了起来向外抛起,恰好碰在栏干上,又倒掉回露台的地上。

    电子感应仪是用非常坚硬约合金组成,子弹除了做成一个凹痕,并没有丝毫损毁。

    凌巴两人一齐转身望向后方。

    一个娇小的身形,一对纤手各握著一支枪,英姿凛凛。

    凌渡宇失声道:“是你!”他早应估计到是她,那天在玻璃屋偷听巴极和白理臣对话的
女子,可惜与晴子的事弄得他心神恍憾,失去平日的精到。

    是夏太太。

    巴极沉声道:“我待你不好吗?由你和晴子来到梦湖后,我待你如上宾,即管晴子死
后,你要留下,我仍是那样待你。”

    夏太太冷笑道:“你待我当然好,否则如何补偿你心中的内疚。”

    巴极道:“你知道了?”

    夏太太阴沉地道:“晴子的自杀,可以瞒过其他人,却瞒不过我,甚至你不知道的,我
也知道。”

    巴极一呆道:“你知道甚么?”

    夏太太道:“晴子自杀的真正原因。”

    旁观的凌渡宇也给他们的对答引出兴趣来,晴子的自杀,难道还另有内情?

    夏太太绩道:“你以为我真是晴子的下女吗?不!你错了,我是她同父异母的姊姊。”

    巴极回复平静,道:“那又怎样?”

    夏太太提高声音道:“那又怎样?哈哈……由一开始,你纯洁无瑕的晴子,便在欺骗
你。”

    巴极沉喝道:“你说谎。”

    夏太太一紧手中握著的枪,叫道:“我说谎?你以为晴子真是个纯洁的商人之女,告诉
你,那只是一个虚假的身分,由美国中央情报局的反毒组安排,目的是引你掉入布好的陷
阱,可惜晴子这个蠢货,爱上了你这杀人魔,还傻得去自杀,她的死是你做成的,我一定要
毁了你,为她报仇。”

    她一边说,巴极面色一边由红转青,由青转白,口唇颤动,却说不出话来。

    凌渡宇明白了一切,晴子和夏太太这对同父异母的姊妹花,是美国中央情报局训练出来
对付南美毒枭的反间谍。可是晴子爱上了巴极,后者又不肯放弃毒品生意,晴子在重重矛盾
下,唯有一死解决。

    凌渡宇首次发言道:“那你为何又勾上邦达?”

    夏太太右手的枪扬向凌渡宇,狠狠道:“你这见利忘义之徒,没资格和我说话,那天我
还故意揭露韩林的事来助你,估不到你这么快便和这魔鬼一鼻孔出气。”跟著暴喝道:“不
要动!”拿枪嘴指向巴极。

    巴极刚要扑往栏干旁的电子仪器,无奈停了下来。

    他俩已被剥夺了选择自己死亡形式的权利。

    夏太太将蓄在心内的话一口气说出来,痛快非常,续道:“你那天杀的人,是韩林的相
好,可笑你懵然不知,哈……”

    湖祭十

    凌渡宇恍然大悟,原来韩林是同性恋者,自己杀了他的相好,难怪他恨之刺骨,掳走了
雅黛妮,可是自己目下自身难保,忽又想起曾把麻醉针发射器交给了雅黛妮,希望她能以之
脱难,那就好了。

    巴极道:“你既然是美国情报局的人,为何目下又助邦达对付我?”这也是巴极想知道
的问题。

    一个男人的陌生声音插入道:“道理非常简单,晴子自杀后,美中局改变了对南美的策
略,不再进行对付巴极的计画,于是夏太太找上了我,南美唯一可与巴极博士抗衡的人。”

    浓雾中十多人现身出来,挤满了露台近玻璃屋的一边。

    一个秃顶的大胖子,排众而出,他的双目眯成两线,笑嘻嘻地打量著巴极。头戴高帽,
一身礼服,就像来参加盛宴。

    白理臣站在他身后,神情木然。

    巴极沉声道:“邦达!”

    秃头胖子脱下高帽,持帽夸张地在空中画了一个圈,见了一个礼,躬身道:“博士你
好!”

    四周手持自动武器的大汉,均是神情肃穆,巴极现在虽是阶下之囚,但他的威名,在完
全劣势下所表现的通天手段,使没有人敢起丝毫不敬之心。

    秃汉转向凌渡宇道:“凌先生你好!”

    凌渡宇淡淡一笑,脑中转了几种逃生的方法,都派不上用场。这刻他反而不想死了。

    想想也是奇怪,前一刻他还安然待死,这一刻想的却是如何逃出生天。

    生命自有一股令人活下去的力量。

    另一名领袖级的大汉问道:“巴极!其他的人到了那里?”

    巴极道:“不知道!”

    那人怒喝一声,大步抢前,举起枪柄,要痛击巴极。

    白理臣喝道:“停手!”

    那人动作凝在半空,询问的眼光望向邦达,表示只以邦达的意见为准。

    邦达点首道:“住手!我和白理臣先生早有协定,可以处决博士,却不可以对他有丝毫
不敬,对吗?白理臣先生。”

    白理臣回复木无表情,走到巴极具前,恭敬地行了一个礼,道:“博士,这次背叛你是
别无选择,我不能置我庞大的亲族和利益不顾,随你一同退出毒品卖买,但你依然是我最尊
敬的人。”跟著垂头道:“你可以为你和你的朋友,选择被处决的地方。”

    巴极望向凌渡宇,后者双肩一耸,作了一个甚么地方也没有关系的姿势。

    巴极笑了,道:“不如就在湖心的祭台上吧?”

    能死在梦湖,还有值得遗憾的地方吗?

    邦达和白理臣的联合部队,循著沿湖的两条主要大路,迅速驻进梦湖水庄,对他们的战
利品进行彻底的搜索和查察,对敌人进行根绝的残杀。

    邦达是个非常谨慎的人,尽避巴极力的炮火完全沉寂下来,仍然不敢掉以轻心。发射台
的自动爆炸,使他心有余悸。

    通出祭台的木制浮道,除了炸开的一两个缺口,基本上仍是完整。

    凌渡宇和巴极两人,被一个手铐把凌渡宇的左手和巴极的右手锁连在一起。

    十二个手持自动武器的大汉,把两人押往湖心的祭台。

    众人的脚踏在木浮道上,发出“吓,吓”的声响,做成一种步向死亡的奇异节奏。

    玻璃屋露台上的十二盏大雾灯,除了两枝被损毁外,全给亮著了。

    沿著浮道直至祭台的百多支雾灯,一齐亮了起来,在大雾中散发著诡异眩人的黄光,把
正在步往祭台的处决者和被处决者,照得毫发毕现。

    啊道两旁的湖岸,沿湖的灯亮了起来,聚集了三千多名战胜者,默默旁观这最后的祭
礼,气氛庄严肃穆。

    将要被处决的两人。

    一个是南美纵横不败的第一霸主巴极博士。

    另一个是最富神秘和传奇色彩的中国人凌渡宇。

    在南美的黑道历史上,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

    枪声一响后,历史会以另一种形式进行,权力架构将重新安排。

    邦达、白理臣、夏太太等数十人,站在浮道起点处的大平台,静待处决的来临,巴极和
凌渡宇的身形在他们眼中逐渐缩小,最后停了下来,站在祭台的正中。

    十二名大汉提起机枪,平指著祭台中的两人。

    湖雾无风自动、不断旋转著,似乎为两人的处决欢呼狂舞,又似悲愤万状。

    凌渡宇侧望巴极一眼,后者面上平静如昔,一点没有被处决的惊惶。

    凌渡宇的目光由眼前的处决者,巡梭到左右两岸密麻麻的武装敌人身上,巡梭到浮道尽
端的邦达等人,再移往玻璃屋那空无一人的大露台上,心中苦笑:想巴极每次在那里观察别
人在祭台受刑,有否想到主客逆转的今天。

    世事的发展,出乎人的意想之外。

    凌渡宇望向锁连著自己左手和巴极右手的手铐,想不到竟和自己要杀的人死在一块儿。

    这更是始料难及。

    手铐虽把他们连在一起,他们仍只孤独地面对死亡的来临。

    卡察!卡察!

    子弹上膛的声响,扣动每一个人的心弦、数千人的灵魂。

    凌渡宇忽地想到玻璃屋露台栏干旁的电子感应仪。

    十二门黑幽幽的枪嘴,慢慢举起,动作似乎很快,又像世纪般的悠久。

    他再次想到那电子仪,想到死亡和毁灭。

    就在那一刻,他感到巴极和他相连的手铐一下剧震。

    难道巴极惧怕了,凌渡宇不解地望向巴极,后者两眼睁大,射出前所末有的奇光,凝望
著前方。

    他顺著巴极的目光,望向玻璃屋的大露台,登时瞪目结舌起来。

    晴子!

    在给雾灯化成一晕晕金黄的大湖雾里。晴子在白纱飘舞下,冉冉地出现在玻璃屋的大露
台上。

    在这距离下,他只能看到一团若隐若现的白色身形,在湖雾中优美地盈盈俏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凌巴两人的身上,没有人注意到她,又或者只是他两人有见到她
的能力。

    凌巴两人的心神全集中在晴子的身上。

    难道晴子来参与这死亡的盛典,这另一幕的湖祭。

    有人大叫道:“准备!”

    十二名大汉的手指扳上了枪掣。

    湖水中忽地响起奇怪的尖啸,啸声倏忽从四方八面响起。湖水一阵翻腾,几条水柱在远
近的湖面激冲而起。

    巴极喃喃道:“天!她按动了毁灭装置。”

    十二名处决者面上现出疑惑的神色,低头追察啸声的来源,枪嘴不自觉垂了下来。

    邦达等人同时低头望向湖内。

    沿岸的观刑者一阵骚动,没有人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除了凌渡宇和巴极。

    凌宇渡明白了,巴极在湖水下,还装置了其他的导弹发射台,这是他最后的皇牌。

    啸声转眼间变成刺耳的尖号,由湖面移往天空。

    邦达方不知谁人狂喊道:“危险!是飞弹!”

    苞著下来的狂乱是完全役法想像的。

    数千人你推我撞地向掩护物内散去。

    凌渡宇见机不可失,一撞巴极,两人齐齐跌进湖水里。

    跌进湖水前,第一下惊人的爆炸声撕裂了每一个人的情绪,跟著是一下接一下的狂爆,
湖水激起巨大的水柱,沿湖的区域完全淹没在水光和爆炸里。

    祭台和它的浮道弹上半空,成为满天飞舞的木屑。

    强力导弹的威力笼罩著水庄每一个角落,笼罩著沿岸的每一寸地方。

    强烈的爆炸,掩盖了人们死前的惊喊。

    在跌进湖水的刹那前。

    凌渡宇的心灵和晴子的心灵紧紧连在一起。

    晴子的绝世容颜,浮现在他的心湖内。

    凌渡宇的心灵狂叫道:你为甚么要这样做,这会把你毁灭的。

    晴子在他心灵内平静地答道:这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吗?死亡是一切生命的归宿,梦湖
赐与了我奇异的生命,正如天地孕育出人类,我已经历过生命的爱火和热力。那不是足够
吗?我已不负此生了。我毕竟只是一种异物,虽妄图和你相爱,最后终只是一个孤独的个
体,我虽因人类而生,却是“非人类”,将因不了解人类,而长居那孤独寂离的荒原。若是
那样,有甚么能比死更理想。

    凌渡宇狂叫道: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你是人类千百年来的梦想,医治人类孤独的
最佳良方……

    一幅强烈清晰的图象,在他眼前出现。

    玻璃屋在火光和爆炸中,徐徐倒下,碎石激飞往四周广大的空间,大露台上晴子陷入熊
熊的烈欲里,被倒下的建筑物完全掩埋,再是一连串的爆炸,残余的碎石缓缓注进湖水里。

    两人的心灵联系,像给利刃当中劈下,养然断绝。

    晴子死了。

    一股强大的悲哀和失去一切生命意义的颓丧,狂涌心头,模糊间,他沉进温温的湖水
里,他感到巴极的手,有力地箍上他的胸颈,带著他在湖水中游动。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他给人抱上湿润的草地上。

    泪水不断流下。

    失去了晴子,也失去了一切梦想。

    梦湖把一个美梦赐与了他,现在一切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他听到巴极在他身旁道:“她死了!她死了!”

    凌渡宇张开眼睛,看到全身湿淋淋的巴极,坐在他身旁,木然望著远岸的熊熊火光。

    梦湖水庄变成历史的遗迹,败瓦颓垣。

    至于邦达等是死是生,现在已是无关痛痒。

    晴子死了!

    凌渡宇感到凄痛万分。

    巴极举起右手,连著的手铐把凌渡字的左手也提了起来,道:“我知你是个合格的锁
匠,可以打开它吗?”

    凌渡宇呆了一呆,好一会才缓缓在胸前搓揉,把人造胸皮翻过来,取出一条长形的条
子,不一刻把手铐除了下来。

    巴极站起身。

    梦湖的雾逐渐散去。

    漆黑的夜空缀满闪亮的星辰。

    凌渡宇欲要站起来,一轮自动武器的声音骤雨般响起。

    巴极鲜血飞溅,打著转倒跌开去,一头栽进湖边的浅水里。

    凌渡宇悲叫一声,跳了起来,向巴极扑去。

    他把巴极浸在水里的头抬起放在腿上。

    巴极口鼻渗出了鲜血,神情出奇的平静。

    一个女子从林木间走了出来,手中提著自动武器。

    雅黛妮!

    凌渡宇来不及理她,望向怀中的巴极。

    巴极眼中沉浸著无尽的孤独和悲哀,喃喃道:“这也好,这也好!记著,我死后,将我
的骨……灰……撒往……”头一侧,死去了。

    这纵横南美的枭雄,终于死去了,死在梦湖的湖水里,以他的鲜血为梦湖增添颜色。

    他虽然未说出要将骨灰撒往那里,凌渡宇已知道了答案:那是梦湖。

    只有这样,巴极方可以和晴子在一起,没有人可再将他们分开。

    巴极虽然得到了全世界,却从未能有片刻离开他那孤独的荒原。

    就像凌渡宇。

    或是雅黛妮。

    以至乎世上任何一人。

    另一轮枪声响起,雅黛妮倒在血泊内。

    凌渡宇缓缓转头,看见雅黛妮抱著枪头倒指向自己的机枪,倒在血泊内。

    雅黛妮自杀了。

    她得不到巴极的爱,以血和死亡来清洗这耻辱。

    她究竟怎样逃出韩林的魔爪,是否用凌渡宇给她的麻醉针,这一切也不关重要了。

    死亡终结了一切。

    凌渡宇望向梦湖。

    梦湖梦湖!

    人类多少梦想随尔而来,亦随尔而去。

    七天后,凌渡宇安全返抵玻利维亚抗暴联盟的秘密基地。

    康复了的高山鹰亲来迎接他下机。

    凌渡宇面容平静,把晴子自我毁灭所造成的心灵创伤深深地埋藏。

    斑山鹰道:“爱丽丝走了,她说:若你要找她,自会找她。她需要的不是怜悯,而是真
正的爱。”

    凌渡宇喃喃道:“爱?甚么才是真爱?”

    他想起巴极的骨灰,在梦湖上浮荡。

    巴极!你是否仍在那孤寂的荒原上作永无休止的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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