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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唇枪舌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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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唇枪舌剑

    在发掘场旁营地的会议室里,一张长方桌四周生了四男两女,离门较远的一端坐的
是国际考古学会最高委员会主席尊柏申爵士,而正对的另一端椅子却是虚位以待。

    他左方是一男两女。

    男的是法国着名的大收藏家罗曼斯先生,他的收藏除了包括林布兰在内的大师绘画
外,还有一个敢数第一的中国鼻烟壶珍藏。本人虽年届四十,但一身都是巴黎名师设计
的时装,加上风度翩翩,一对似笑非笑的眼睛,唇上的心胡子,使他除了收藏家的身分
外,也是驰骋情场的花花公子。

    他旁边是夏芸博士和美艳睛丝贵妇,前者是退休了的博物馆馆长、考古学的显赫人
物,脸孔长长的,有点像巫婆;後者是西班牙贵胄之後,叁年前嫁了当中一方的美国大
工业家,两年前做了最富有的寡妇,年纪在叁十间,风韵成熟迷人。

    坐尊柏申右方第一张椅子是白非教授,脸容古肃,金丝眼镜下的眼睛似开似闭,给
人有点糊涂的感觉,是那种没有甚麽主见的人,当年惨死的奇连,便曾告知他要发表有
关阿特而提斯的论文。

    最後一位是位气势轩昂,两眼闪着慑人精光,一身白色薄西装,头上戴着白帽的高
瘦男子,在酷热的沙漠里,他手上仍穿戴着一双白手套,但却丝毫没有难受的感觉,幸
好会议室内装了由小型发电装置供应电力的冷气机,否则更使人感到怪异。

    他就是马客临,着名的美国籍考古学权威、探险家,和拥有数间航空企业最大宗股
份的超级富豪,也是国际考古学会的副主席,声望与尊柏申不相伯仲。

    时钟指着九时正。

    马客临淡淡道:“我们的朋友怕要失约了。”他的声音低沉有力。

    尊柏申道:“我们不远千里到这里来,可否等土十五分钟?”

    马客临有风度地一笑,不置可否。

    巫婆似的夏博士以她尖锐多变的声音道:“这时代的年轻人那还懂得守时的重
要……”

    旁边美艳的富有寡妇睛丝插入道:“噢!博士,请勿将我归人老人的行列。”对她
来说,最大的敌人使是会令人老去会流逝的年华。

    罗曼斯绝不放过任何讨好美女的机会,乘机道:“谁那样做使真的是“老”,不
过,是“老糊涂』。”将这富有美丽的寡妇弄上手,是他日下最大的梦想。

    众人笑了起来,除了夏博士和尊柏申。

    夏博士拉张了那块满布皱纹的长脸,不悦地“哼”了一声,对於睛丝贵妇和花花公
子罗曼斯两人,她一向都没有甚麽好感。



    尊柏申却在担心凌渡宇,担心他出了事,那有兴趣附和这对风流男女的调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直没有作声的白非教授眯着眼,似乎很吃力才看到墙上大钟的时间,断断续续地
道:“时间到了吗?”

    众人泛起鄙视的神色,这白非近年来时常酗酒,不过他在委员会内的好处是不会反
对任何意见,是个没有杀伤力的废人。

    马客临道:“既然我们的朋友爽约,事情使简单得多,让我们投票决定,还有很多
事等着我去做。”

    白非教授叫道:“是的是的!我也要赶回波罗的海……”

    尊柏申乾咳一声,打断了他,冷冷道:“有没有人认为该多等一会?”

    众人均默然不语。

    尊柏申心内叹了一口气,道:“这件事大家都很清楚来龙去脉,不用再多说了,现
在请反对进行发掘的人……”

    “咯咯!”

    敲门声响起。

    众人的注意力立时投在闭上的门上。

    一名埃及军士推门而入,同尊柏申道:“爵士,有位自称凌渡宇的中国人在外
面。”

    众人大感奇怪,他们早已通知了负责他们安全的埃及特种部队,凌渡宇会到来赴
会,为何不直接请他进来?

    军士迎着众人询问的眼光续道:“他是被我们巡逻直升机在西面五里虚的沙漠发现
的,一个人独自从利比亚横过大沙海走来,身上没有任何证明文件,也不肯回答任何问
题,只坚持要见爵士。”

    众人恍然大悟,但又奇怪发生了甚麽事,在这中国的传奇人物身上,谁能步过能无
情吞噬脆弱人类的大沙海?

    尊柏申无论如何松了一口气,道:“请他立即进来。”

    军士向後面作了个手势,一位身高六  的昂藏青年,大步踏入。

    他的头上、面上、衣服全铺满了灰蒙蒙的沙层,闪亮的眼睛带着深沉的哀痛,但神
态仍像往常那样潇酒从容,有种难以形容的闲逸和自信。

    美艳的晴丝贵妇眼睛一亮,对凌渡宇大感兴趣,首先笑道:“爵士,还不为我们介
绍这位横渡沙海来赴约的年轻人。”说“年轻人”叁个字时,她加重了语气,回应早先
夏芸的话。

    罗曼斯见晴丝眉梢眼角全是盈盈笑意,人感不是滋味,闷哼一声。

    尊柏申并不是反应慢,而是心中奇怪凌渡宇眼中那种哀莫大於心死的神色,他当然
不知道飘云的逝去对凌渡宇造成的伤害。

    凌渡宇提起精神,以坚强的意志压下整夜穿行沙漠的劳累,将心中巨大的哀伤按回
心灵的至深处,淡淡道:“这是我的椅子吧!”

    军士见机地退出会议室去,顺手关上了门。

    尊柏申为他逐一介绍,逐一握手,晴丝握着他的手问道:“假如有机会,希望你能
做我在沙漠的向导。”

    凌渡宇笑了笑,不置可否,轮到马客临时,对方并不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使人感
到他的倨傲和自负。

    镑人坐走後,尊柏申发言道:“这次讨论的议程非常简单,就是中断了的发掘,究
竟还要不要继续下去,我特别请凌先生来,就是要他以高布代表的身分提供一些意见,
让我们能较全面地去理解整件事。”

    罗曼斯冷冷道:“假若要继续发掘,使会产生一连串的其他难题,经费上倒不成问
题,但谁能保证惨剧不会重演?谁肯担当整个发掘的庞大工程?谁……”

    夏芸博士插入道:“下面还剩下甚麽东西?『轰!』一声强烈爆炸,甚麽也完
了。”

    白非教授道:“我也认为太费人力和物力了。”

    晴丝娇笑起来,登时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到她身上。

    晴丝道:“我这次来是专程听凌先生的提议,但直到现在,你们仍未给凌先生说话
的机会。”她打一开始使维护这个使她心动的男子。

    尊柏申身为主席,截断了纷纷议论,简单明确地道:“这次我们是决定应否继续发
掘下去,至於如何去做或能否做到,是以後的事,好:请凌先生说一说他的想法。”

    众人眼光又集中到凌渡宇身上。

    凌渡宇透视人心的眼神环扫了众人一遍,迅速地掌握了各人的情绪,六名委员里,
主席尊柏申和夏芸都是未有定见,专程地听取自己的意见,美艳的晴丝被自己独特的气
质吸引,大主好感,所以倾向於站在他那一方,只要他能拿出具有说服力的证据。

    白非教授是墙头草,那边风大使会随风倒向。

    罗曼斯这富有的花花公子收藏家,因晴丝对自己的兴趣而大生姑念,由一开始便不
断打击他,践踏他。可是他还不是最令他头痛的人物。

    他担心的是马客临。

    此君面容古井不波,高深莫测,使人摸不透他的底子,从他闪厉坚定的眼神,可推
想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是敌人的要害处。

    凌渡宇低沉有力地道:“各位朋友,你们现在要决定的一件事,并不是普通的考古
发掘,为埃及博物馆增添已有的货式,而是一次能改变整个人类文明史的一次发掘,阿
特兰提斯就在我们的脚下,等待着我们,其他一切均是微不足道的事。”

    尊柏申叹了一口气道:“但问题除了高布说过下面是阿特兰提斯外,并没有任何证
据显示这片沙海下埋藏了一个先进的史前文明。而且阿特兰提斯是否曾存在也是疑
问。”

    夏芸插入道:“我本人使绝对相信阿特兰提斯的存在,但却不应是在这里,据柏拉
图说她应在大西洋上,面积略大於利比亚和小亚细亚面积之和,是一个懂得使用贵金属
和含金的先进文明,岛上布满了红、黑、白石块构成的巨石建  。”她眼中闪动着向慕
的光彩,显示这一生从事古文物研究的女考古家,对古代文明的深挚感情。

    凌渡宇也一直被这问题困扰,只不过这些日子来达一刻空下来的时间也没有,假若
能在这点上说服他们,最少可将夏芸争取饼来。

    他需要一点搜索枯肠的时间。

    罗曼斯故作幽默地道:“沧海桑田,或者大沙海以前真是个大海也说不定。”

    凌渡宇虎躯一震,一个念头闪电般劈进他的脑神经去。

    脑中浮起了一幅图像。

    那是放在高布书桌上的巨大地球仪,上面有几个黑点,但却与发掘场没有关系。

    刹那间,他终於明白了。

    那些点是代表地球两极的轴心。

    凌渡宇一点不让自己心中的震动漏出去,眼中射出灼人的精光,当他望向晴丝时,
後者耳根一热,不敌地垂下头去,最後他的眼光来到右方最接近他的夏芸博士身上。

    凌渡宇道:“我想大家都必然很熟悉六十多年前在西伯利亚发现的手象  了 ”

    众人都不明白他为何忽地扯上了个完全无关的问题。

    史前时期是人类文明记忆裹的空白和盲点,每一次考古学上新发现所带来难解之
谜,至少与已经解决的问题同样地多,“急冻毛象之谜”,亦是使考古学界大惑不解的
一个存在事实。

    白非教授兴奋起来道:“这个问题我最清楚,让我来说吧。”他终於找到了发表的
机会。

    晴丝喜道:“请说吧!”

    尊柏申心中不知好气还是好笑,西伯利亚发现远古毛象,已是考古地理学界人尽皆
知的大事,这甚至成了许多通俗着作夸夸其谈的题材,但晴丝这继承了丈夫一切遗产的
美丽寡妇,除了穿衣花钱享乐外,其他都是一窍不通,若非看在她绝不介意捐助国际考
古学会的经费上,她今天休想和他同席开会。

    尊柏申作了个阻止的手势,道:“我看还是由凌先生解说较为好一点。”

    白非对尊柏申极为敬畏,闻言立时闭上嘴巴。

    凌渡宇整理一下脑内储存的庞大资料库,道:“那只毛象被发现在西伯利亚北部毕
莱苏伏加河边的冻土层内,象头伸出了地面,已给狼咬得骨也露了出来,但其他的部分
仍然完整,科学家发现它的肉仍可供人食用,显示只有突然的急冻才能有这样的後
果。”

    罗曼斯哂道:“这有甚麽稀奇,在远古的某一日,一只毛象不小心掉进那虚的冻土
陷阱去,天然急冻直至今天,如果掉进去的是你,便是急冻人了。”

    凌渡宇想不到他言辞上那样没有风度,淡淡笑道:“但你怎样解释他日里衔着的青
草、金凤花和苔草,那似乎不是能在那裹应该生长的植物吧?”

    罗曼斯强辩道:“你怎知那时西伯利亚是甚麽样子?”

    凌渡宇截断他道:“这正是我要提出的论点,设想在远古的某一日里,生长在热带
的毛象悠然自得地在绿油油的青草地上吃着苔草和金凤花,忽然惊天动地的大灾难发生
了,地球改变了轴心,将热带的毛象在瞬间转移到西伯利亚的位置,急冻起来,你说这
解释是否有参考的价值?”

    夏芸杲了一某道:“有甚麽力量能将地球两极的轴心改变?”

    晴丝叫起来道:“我看过维里柯夫斯基的《碰撞中的星球》,可能是小行星的撞
击,以致引起地轴的改变。”

    凌渡宇道:“根据离心力学的原理,当一个球体运动时,最外一点必然是最润或最
厚重的一点,所以地球转动时,向外的便是赤道,那也是地球最重最阔的地方,假设有
另一个部分变成最厚重的地方,这个平衡使会被打破,不要说这绝无可能,因为两极的
冰雪正在不断的累积里,当有一天两极的积雪比赤道更厚更重时,整个地球使会倒转过
来,两极来到了现今的赤道,而赤道则到了原来的位置。”

    众人默然不语,思索着凌渡宇的说话,他现在的议论,似乎离开了原题,但他们却
隐隐感到他绕了一个圈後,仍是回到阿特兰提斯这题目上。

    凌渡宇续道:“这会发生怎样的情况?首先两极的冰雪会迅速融解,造成全球性的
大洪水,那使诺亚要坐上避灾的方舟、大禹叁年治水不归家,也只有这种极端的情况,
才能将热带的毛象在刹那间送到冰天雪地里急冻起来。”

    一直没有发言的马客临微微一笑道:“凌先生只凭一件事而推断到这麽惊天动地的
理论,不怕够不上科学吗?”

    凌渡宇悠悠道:“证据是大叁地存在着,只不过有很多已随时间而湮灭了,但仍有
一些被发现出来,例如在格陵兰和南极地方便曾找到一些植物化石,其中有多种植物是
需要一年二百六十五天的阳光才能生长,单只这事实,使说明若非以前两极的位置在另
一个方位,就是今天约两极以前在另一个位置。”

    夏芸叹道:“只有地轴改变能最满意地解释这一切,何况西伯利亚的冻土层内,除
了毛象外,还有各式各样的其他动物,犀牛、野马、巨虎、美洲狮,我以前一直不明白
她们为何那样愚蠢,一只一只前仆後继地掉进冻土陷阱去。”

    白非教授道:“这和今天讨论的事有甚麽关系?”

    尊柏申有点不耐烦地道:“阿特兰提斯是因一个大灾难而整个毁灭了,凌先生提出
地轴改变的灾异说,一方面证明了能毁去整个文明的灾难确实存在着,另一方面也点出
了假设地轴转变了,阿特兰提斯的遗骸就可能在任何地方,而不是一定要在大西洋里,
就像赤道的毛象被送往了北极。”

    凌渡宇道:“还有一个非常有趣的巧合。”

    众人除了罗曼斯和马客临都露出有兴趣的神色,罗曼斯是因偏见和敌意,马客临却
是脸若岩石,不露半点表情。

    凌渡宇道:“第一个指出阿特兰提期的柏拉图说,那毁灭了整个文明的大灾难发生
在他之前的九千年,亦即是距今天一万两千年间,而据科学家为毛象以放射性碳测定年
代法,找出毛象遇难的时间亦在一万两千年间,这是否说明两者都是经历了同一的灾
难。”

    尊柏中道:“你的推论很有趣,但怎样证明我们脚下的确埋藏了阿特兰提斯?”

    凌渡宇从容道:“这世界上充满了不解的奇谜,其中一项便是埃及和她的金字
塔。”

    他的说话天马行空,绕着阿特兰提斯这题目忽远忽近,晴丝眼中仰慕之色更浓,夏
芸、白非都露出了欣赏的神色。

    尊柏中作了个请说下去的手势,这政客并不是那麽易被说服的人。

    凌渡宇有条不紊地陈述道:“就以埃及最着名的胡夫大金字塔为例,高一百四十六
米,假如是中空的话,可以将整座罗马的圣彼德大殿放进去,它是由两百叁十万块巨石
天衣无缝地砌叠而成,而轻自吨半至重达叁十吨的巨石,无不齐备。”

    晴丝叹道:“真伟大!”但她的眼睛却盯着凌渡宇,令人不知她赞的是『人』还是
『塔』。

    罗曼斯闷哼道:“我们对金字塔的认识不会比你少……”

    尊柏申发挥出主席的权威,打斯了罗曼斯,示意凌渡宇继续下去。

    凌渡宇绩道:“假设古埃及人能每天砌起十块巨石,要砌成大金字塔现在的样子,
大约要六百六十四年,所以胡夫法老王若要死後立即有归宿之所,恐怕要动员以百万计
的工人。以地理而论,埃及只有尼罗叁角洲及两岸狭小地带才有肥沃的农田,其他地方
都是茫茫乾漠,这使人无法相信她如何有馀力去养活这批庞大不事生产的工人队伍。何
况她还有强大的军队、不劳而食养尊处优的僧侣、官员和穷奢极侈的皇朝贵族?”

    这次连尊柏申也露出思索的神色,埃及这个列於四大文明古国之一的国家,她的文
明在公元前五千年至叁千年间已达到亢龙有悔的极峰,接着下来人们看到只是她的衰
落,以至於今天的贫困,究竟是甚麽条件能令她兴旺起来?又是甚麽原因使她不断地走
下坡?

    凌渡宇简短有力地道:“由此可以断言,埃及在公元六千年时,并不是现在那样
子。”

    夏芸博士愕然道:“这话怎说?”

    凌渡宇道:“在埃及的叙事古壁画里,存在了大量描述在水上撑船的描写,这些壁
画很多都藏在远离地中海和红海的沙漠里,显示出埃及人和湖海有很亲切的关系。”

    他顿了一顿,才强而有力地道:“所以从前埃及应该布满了湖和海,就像中国的黄
河和长江,才能孕育出如此兴盛的文明,这是地轴转变洪水留下的痕迹,但这万年来死
湖死海逐渐乾涸,海底变成沙漠,於是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伟大文明随着地理环境的剧变
而衰落,阿特兰提斯在我们脚下有何稀奇。”

    他终於说出了石破天  的推论,他所说的一切,大部分是由高布处得来,加上他本
人丰富的想像力,连罗曼斯这充满敌意的人也为之语塞。

    马客临乾咳一声,表示有话要说。

    凌渡宇警觉地望向他,这次会议最难缠的对手,不是罗曼斯,而是这莫测高深的
人。

    马客临沉声道:“我是个考古学家,毕生都致力有系统和科学地去对待古代留下来
的神话、传说、文物和废墟,以避免主观武断和错误的解释,当然,像凌先生这样的外
行人来说,是不需受到正统考古学这规条的限制。”

    凌渡宇心中暗叫厉害,这人一上来先不和他针锋相对,而是高高在上以考古学权威
的身分将凌渡宇无情地低贬,剥夺他发言的资格。

    马客临分别望向白非和夏芸,同这两个同是考古学的专家道:“白教授和夏芸博士
同意我的话吗?”

    白教授霞了一震道:“当然同意!”眼中闪过恐惧的神色,似乎一点抗逆马客临的
心力也没有。

    夏芸则道:“有时大胆的推想,也是非常重要的。”

    马客临笑道:“一般人的推想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由英格兰格滋索尔滋伯里平原
上的史前巨石柱群、埃及金字塔、秘鲁那斯克人的线条画和图案画,以及无数古代和史
前的遗迹,便有好事之徒作出各种随心所欲的想像,从消失的文明、沉没的大陆、超级
文明、古代曾来访的外星人、用符号表示的神秘知识,既无节制,又没有常识,都是禁
不起进一步考验的驰想,爵士,你同意我的话吗?”

    尊柏申皱眉道:“请你继续说下去吧。”

    凌渡宇冷静地等待着这冷傲的人的反击。

    马客临精灼的眼神注在凌渡宇脸上,缓缓道:“凌先生最主要的立论,在於地轴曾
变动过,於是产生了惊天的大灾难、大水灾,又造成了地理环境的剧变、阿特兰提斯的
沉没和转移,是吗?”

    凌渡宇点头应是,他愈来愈感到对方辞锋的凌厉和思路的清晰。

    马客临首次露出一个充满冷意的笑容,道:“凌先生有关两极积雪引致地轴改变的
理论,有趣但却不是事实,以南极洲的冰域来说,卫星的资料显示自七十年代以来,使
不断缩小,由原本的一千二百万平方公里,缩小了二点八四八万平方公里,这种收缩极
可能是从很久以前已经开始,现在才发现,所以积雪的理论是站不住脚的。”

    白非表示同意地点头,罗曼斯见到有人作出反击,也面露得色。

    凌渡宇心中叹了一口气,他可以轻而易举地驳斥马客临的理论,首先,这可能是由
於现今人类肆意破坏大气层,使全球气候变暖有关,例如美国地质调查局使曾在南极泰
莱乾谷钻洞测量,发觉温度上升了两度,但假若他出言辩论,使会陷进絮絮不休的争论
里。

    马客临这种思辨方式是拣点出击,只要击破一点,其他的论点亦不攻自破,凌渡宇
也是此中高手,已想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方法。

    他笑了笑道:“这可能是由於地球温度上升有关,并非代表一万年前的情形,马先
生似乎是非常反对远古曾存在着更先进的文明,只不知怎样用你的科学和有节制的思
考,解释『天狼星之谜』。”

    尊柏申微微一笑,既佩服凌渡宇的雄辩滔滔,又讶异他渊博浩瀚的识见。

    天狼星之谜是与非洲一个居於廷巴克图以南山区的“多贡族”有关,这仍保留着原
始部落社会的民族,一向是人类学家大感兴趣的目标,他们的神话和传说,明显地与非
洲其他民族不同。

    例如他们的天狼星的传说里提到天狼星有一颗黑暗的、致密的、肉眼看不见的夥
伴,那里有宇宙里最重的物质,於是他们唤这“黑暗的夥伴”为“渡托罗”。

    “波”在土语是种细小的谷物,“托罗”指的是星。

    这传说使文明人震撼地大惑不解,因为直至一八四四年,天文学家才从天狼星运行
的异常轨迹推测出她有另一颗伴星,於是命名为天狼星B。

    天狼星B是颗不会发光的白矮星,直径与地球差不多,但质量却柏等於我们的太
阳,茶杯般大的天狼星B的物质重量,便是十二吨重。

    但原始的多买族人,凭甚麽比天文学家早上几千年知道这肉眼也看不到的天狼星B
的存在?

    是天外来客,还是上承更久远的高度文明?

    凌渡宇这下高明处是要让马客临回答时自暴其丑,取回主动。

    众人中除了晴丝外,每个人都清楚天狼星之谜,但在这针锋相对的时刻,已没有人
有耐性向晴丝细说了。

    马客临没有半点困迫的道:“凌先生最喜爱说故事,现在让我也说一个让你指教一
二。”

    尊柏中等大感奇怪,孤独自负的马客临并没有说故事的习惯。

    马客临脸无表情地开始说他的故事,道:“有位美国的历史学家,对於印第安红人
逐渐湮灭的部落仪式很有兴趣,於是访问了印第安人里硕果仅存的其中一个老酋长,访
问进行得非常顺利,酋长滔滔不绝地回答史学家的问题,使史学家兴奋万分,但有一件
事始终不明白,就是每间一个新的题目,老酋长都要告辞隐进帐幕里,但再出来时使会
有令史学家满意的答案。”

    晴丝奇道:“帐里究竟有甚麽东西,是否是一位更老的酋长?”

    众人都笑起来,拉紧的气氛到这刻才松弛了一点。

    尊柏申一直都是客观听取两方面陈辞的姿态,这刻接着道:“史学家忍不住偷偷走
进帐内,发觉老酋长正在翻阅当代另一位史学家着的《印第安人仪式大全》。”

    晴丝美丽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不解地道:“这和天狼星之谜有甚麽关系?”

    马客临沉声道:“天狼星的发现是在一八四四年,这之後的几百年间,欧美各地的
探险家、历史学家、军事家不断有人深入不毛,探访非洲的各部落,谁能保证在这文化
交流里,西方人没有将有关天狼星B的B传到这些落後的部落里,在百多年後再倒流回
西方,变成令人大惑不解的谜?”

     这时轮到凌渡宇也要佩服这马客临没有节制的想像力了,但却不能说没有点道
理。

     凌渡宇轻松地道:“你的想像力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同一样的解释,可用在
『泽诺地图』吗?”

     众人不由赞叹凌渡宇的才思敏捷,泽诺地图比之天狼星之谜更令人大惑不解。

     那是在十八世纪初在君士坦丁堡的托普卡比宫发现的几张古地图,属於一个名叫
雷斯的土耳其奥曼帝国海军舰队司令所有,这些地图并非原版,而是根据更古老的版本
抄制出来,据雷斯在附记所载,这些地图在公元前二百年便已存在着。

     这些地图不但准确无比,还包括了直到那时为止很少考察和根本末被发现的地
方,连南极被厚冰覆盖下的山脉和高度都被勾划和标示出来,而现代人只是直到一九五
二年才能用地震探测器找出来。

    其中有一张地图残月的陆地形状都是歪斜的,最後人们发现若将古地图与卫星拍摄
的地貌照片比较,发现竟是一模一样,连因地球是球体所造成的视距差都表现出来。

    没有人能对这问题作出合理解释,当然包括马客临在内。

    马客临避开了这个问题,望向尊柏申道:“我们是否仍需在这些问题上争论不休,
不若现在就由我们投票决定,各位同意吗?”最後一句他是向其他人说。

    夏芸道:“还只剩下一个问题。”望向凌渡宇道:“下面会不会甚麽东西都给爆炸
毁掉了?”她依然对这耿耿於怀。

    尊柏申道:“这可以让我来解释,假设下面真是整个阿特兰提斯的遗址,而她也的
确是柏拉图形容的那样子,就不是区区一、两吨炸药所能摧毁。”说到这裹,嘴角牵出
一丝罕有的笑意,道:“那需要一个核子弹。”

    没有人出言反对。

    尊柏申道:“其次,我们曾经探测过地下的情况,在高布的发掘层更深处存在了一
些异常的事物,因为到现在我们还弄不清楚那是甚麽,或者只是一些能干扰探测仪器的
放射性物质,所以只能作为参考。”

    夏芸和晴丝兴奋地齐声道:“那还等甚麽,让我们来投票。”

    凌渡宇皱眉道:“且慢,委员会有六个人,假设是叁对叁,事情如何决定?”

    尊柏申抱歉地道:“这是不得已的时刻,因为最近一位委员逝世,还未有人填补他
的空缺,所以假设真有一半对一半的情形发生,发掘与否将由新委员决定,不过由於考
古学有一定的委任程序,所以那应是半年後的事了。”

    凌渡宇摊开双手,摆了个无可奈何约潇酒姿态,看得晴丝美目也亮了起来。

    尊柏中道:“好!让我们举手决定,反对的请举手。”

    罗曼斯带头道:“我反对!”举起了手来。

    马客临望向尊柏中道:“爵士!我想知道你那一票。”

    尊柏申正容道:“我是投赞成票的。”

    凌渡宇拉紧的心弦松了一点,马客临肯定会投反对票,而夏芸和晴丝则毫无疑问地
支持他,剩下的关键人物,反而是大家看不起的白非教授,一个没有主见,似乎对马客
临颇为惧怕的人,他估计马客临可能在经济上支持着白非的各种活动,从而控制着他。

    马客临果然望向白非,冷冷道:“教授!我看你也不会支持这等无聊事吧。”他的
语气令人感到很不舒服。

    白非脸色一变,举起手尴尬地道:“当然!当然!”

    六个人中,已有两人反对。

    尊柏申眼光巡视着夏芸和晴丝,她两人已决定了不举手反对,最後他的目光来到马
客临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答案已不言可知。

    马客临的手轻提起来,正要举高。

    尊柏申心中叹了一口气,凌渡宇所有唇舌,恐怕都要被这只举高的手,弄至尽岸东
流了。

    就在这关键性的时刻

    凌渡宇一声长笑,站了起来,来到马客临面前。

    没有人明白地想干甚麽?

    马客临警惕地抬头望向他。

    凌渡宇满脸笑容,同马客临伸出了他的手,道:“在你投赞成票又或举起你决定整
件事的那只手前,我都要先走一步了,朋友,我们还未曾握手。”

    马客临露出释然的神色,递出戴着白手套的手。

    众人心想凌渡宇也算是个奇怪的人,马客临对他如此不客气,又迫白非投反对票,
居然仍要和他握手。

    晴丝心中却想着她才不愿和一个戴着手套的人握手。

    两手相握。

    凌渡宇脸上满挂的亲切笑容蓦然消去。马客临脸色一变,但已来不及阻止即将发生
的突变了。

    凌渡宇右手一拉,将马客临整个从椅子上抽离了少许。

    马客临失去平衡,同凌渡宇侧倾过去。

    晴丝本能地发出一声尖叫。

    尊柏申叫道:“干甚麽!”

    其他人目瞪口呆。

    白非更张大了口,喉咙咕咕作响。

    没有人明白温文尔雅的凌渡宇为何变得如此暴力。

    在众人进一步反应前

    凌渡宇左手闪电伸前,抓着他手套的边缘,猛力一拉,手套脱了下来。

    马客临大叫一声,声音中充满着难以形容的暴怒和震惊。

    凌渡宇左手脱下对方手套,右手一松一紧,用了一下小擒拿手的巧妙手法,已抓着
对方的手腕,同时将对方掌心向上翻转。

    一只没有生命线的手掌赫然映入众人眼中。

    凌渡宇长笑道:“我估计得不错,你果然是逆流的人,奇连和高布都是你杀的,是
吗?”

    尊柏申霍地站了起来。

    两只举高的手缩了回去。

    变化发生得太快了,没有人知道如何对待眼前的现况。

    马客临狂喝一声,用力一拉,将手抽回去,同时从椅中向後弹起,一只手迅速地探
入西装裹,再伸出来时已握了一把大口径的手枪。

    凌渡宇想不到这人力量如此沉雄,竟能在他的擒拿手下将手抽回,心中刚叫不好,
黑黝黝的枪嘴已指向他的眉眼处。

    他的反应又怎会比对方慢。

    他略向後仰,同时一拉会议桌,桌边刚好撞在马客临的股侧。

    “轰!”

    枪嘴冒火,但却因会议桌及时一撞,失去了准头,射在天花板上。

    白非也被殃及池鱼,给会议桌撞得人仰椅翻,向後倒去。

    其他人都蹲下了身。

    场面一时混乱之极,罗曼斯更滚进桌底去。

    马客临一个  跄,趁势往门口扑去。

    凌渡宇正要拦截。

    马客临已回身过来,手枪扬起。

    凌渡宇当机立断,顺手一挥,整张椅子以雷霆万钧的声势,同马客临掷去。

    “轰!”

    马客临再次失准,被椅子冲撞得仆在门上,但他也非常强横,乘机拉门冲出去。

    凌渡宇闪到门侧,却不敢贸然冲出,因为那是等同自杀的事。

    门外传来埃及军士的喝问和惊叫。

    凌渡宇扑出门外。

    四名卫士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显示出马客临也是绝不好惹的人。

    凌渡宇穿过大厅,狂奔至这所建  物的大门处。

    人目是团团围着营地数十所建  物的白色围墙,和当中的广阔的空地。

    阳光漫天下,马客临已奔至停在广场内六部直升机的其中之一,拉门登上。

    建  物外还有七、八名埃及士兵,他们愕然望着远去的马客临,完全不知该对这个
他们要保护的人如何反应。

    凌渡宇知道追之不及。

    直升机在旋叶转动下,缓缓离地升起。

    尊柏申和其他委员这时才奔至他身旁,和他一齐看着远去的直升机。

    尊柏申喘着气道:“这是怎麽一回事?”

    凌渡宇回复平静,淡淡道:“爵士!甚麽时候开始发掘?”

    尊柏申呆道:“甚麽?”

    凌渡宇悠悠道:“叁人赞成,两人反对,一人弃权,这个国际学会举行的会议的投
票结果,还不够清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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